李伯时画其弟亮功旧宅图

白居易提前退休的潇洒，如今哪里还有？王维那般长久的闲适，古往今来也再没有过。
我在家宅旁五亩地上种上池边的竹子，十年间却只能白白望着王维的《辋川图》向往而不得。
近来听说你（李亮功）像陶渊明一样开了三条小路归隐田园，或许也能允许我像扬雄那样在你附近借一处安居。
晚年与你一起过活计的日子，就像满湖云彩般自在的雄鸭和雌鸭，散游在平静的湖面上。

1. 白居易“早退”：白居易六十岁退居洛阳，与刘禹锡等唱和，曾作《自问》：“我今所得亦多少，未及身闲五十时。”但苏轼认为后世难有。

2. 王维与辋川：王维晚年买下宋之问的蓝田别墅，修建成园林，自绘《辋川图》。原作已佚，后世多有摹本，成为中国山水画史重要母题。

3. 陶渊明三径典：出自《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三径指隐士家园小路。

4. 扬雄寄居：扬雄曾随导师入京，后借住雁门太守家附近，家徒四壁，但不改志业。苏轼用以指不求广厦、只求心安。

5. “牲鸭散平湖”：牲，古代可指犍牛、刚强雄禽，此处与“鸭”对举，指公鸭母鸭散养于湖。此意象脱去士大夫气，显陶庵野老风味，是苏轼“无一不可入诗”的体现。

•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晚年退居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
• 摩诘：王维，字摩诘。唐代诗人、画家，晚年隐居辋川，过着亦官亦隐的闲适生活。
• 五亩自栽池上竹：化用王维“柴门临水稻花香”及苏轼自己爱竹的意趣，指理想的小园居所。
• 辋川图：王维所绘的《辋川图》，描绘其隐居处辋川的山水胜景。此处指苏轼虽向往却迟迟未能实现归隐。
• 陶令：陶渊明，曾任彭泽令，辞官后归隐，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之句。
• 开三径：指为隐士友人开辟路径，表示归隐或接纳隐者。
• 扬雄：汉代辞赋家，家贫寡欲，曾借居入亭，此处苏轼以扬雄自比，希望借邻居弟之所寄居。
• 牲鸭：牲，指雄性牲畜，此处“牲鸭”泛指公鸭母鸭，描绘自由散漫的水乡生活场景。

苏轼这首诗是题画诗也是寄托诗。他借观李公麟画其弟李亮功旧宅的机会，完全脱离对画面本身的描绘，直接转入对自己隐居理想的抒发。诗中用了四组著名文人：白居易的“退”、王维的“闲”、陶渊明的“径”、扬雄的“居”，层层递进，从“古亦无”的遗憾到“应许”的期待，最后落到“同活计”的浅白约定。

特别值得注意的手法有：一、对比与反衬：“乐天早退今安有”以“今安有”否定眼前存在可能的“早退”；“十年空看”用时间跨度的虚与“五亩竹”的实作对比。二、以俗为雅：结尾“牲鸭散平湖”用看似粗鄙的家禽意象，写出与故人相伴、了无牵挂的境界，比单纯说“归隐”“澹泊”更真切动人。三、疏密有致：前两联以典重笔写求隐不得之愁，后两联以率真笔写结邻可待之喜，在情绪转折中完成全篇层层推进。全诗不在形似而在写心，体现了苏轼“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以外，更重“画外意”的题画观。

首联以反诘语气感叹白居易、王维那样的完全闲退已不可得，为全诗定下向往归隐而不得的怅然基调。颔联以“五亩竹”与“辋川图”对比，写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自栽”是行动，“空看”是遗憾，十年强调时间之久，突出可望难及的苦闷。颈联转笔慰藉，借陶令“三径”与扬雄“寄一区”，表达希望像李亮功一样终得归处，并期望彼此为邻。尾联以生动谐趣的“牲鸭散平湖”作结，褪去文人高雅姿态，直写晚年一同养鸭、看云水自在的平凡场景，既充满了生活气息，也衬托出超然物外的洒脱。全诗用典贴切、虚实相间，情感由低徊到豁达，是苏轼晚年心态“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另一种诗化表达。

此诗作于北宋中后期，约1090年前后。李伯时，即北宋著名画家李公麟（号龙眠居士），字伯时。其弟李亮功也曾为官，后归隐。李公麟曾为弟弟画了一幅《亮功旧宅图》，描绘其旧居风貌。苏轼观赏此图后，有感而发写下这首诗。此时苏轼历经仕途波折（曾遭贬谪杭州、密州等地），对官场已生厌倦，越发向往归隐田园、与友人比邻而居的闲适生活。诗中借白居易、王维、陶渊明、扬雄四位前代隐逸文人典故，既是对李亮功归隐的赞赏，也是自己晚年心迹的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