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慢

暮烟含愁，乌鸦归栖古树，大雁掠过空城堞。南浦的桅杆渐渐启动，阳关曲唱到一半便止。愁恨顿时盘结回肠千万重。长亭边的柳条，被我寸寸折尽。遥望夕阳下的长安已近，切莫让书信音书从此断绝。凄切啊！远去的船帆在浪阔江远处消失。怅惘中顿解连环佩，西窗下，对着残烛频频哽咽。可叹百年光阴，能经历几回离别？翠黛消残，粉香耗尽，真信那“彩云易散、明月常亏”。浙水吴山重重叠叠。流苏帐里，阳台美梦已歇。暗尘封锁妆台，孤鸾镜破，已分飞。羞于向人提起相思，如今正满院杨花，在东风里落尽如雪。

plaintext 1. 陈允平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家”，其词以清婉凄咽为宗。 2. “阳关三叠”琴歌，传自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宋时演唱至“西出阳关无故人”句，多哽咽不能终场。 3. 折柳赠别始于汉代，柳谐“留”音，寓“留客”意；唐宋词人常以“寸寸折”示缠绵难舍。 4. “孤鸾镜”出《世说新语·惑溺》，后指夫妇生离；“秦镜”亦寓破镜重圆之盼，此处反用其典。 5. “浙水吴山”指今江浙一带，南宋都城临安所在，词人以此代故国山河。

讲授时可先让学生画出“愁—恨—凄切—哽咽—羞”的情绪曲线，再对应找出“暮烟—长柳—孤鸾—杨花”的意象链，便可发现词人把“家国之悲”投影为“男女之别”，把“山河沦陷”内化为“美人憔悴”。尤须注意“解连环”与“孤鸾镜”两处典故：前者是主动割断，后者是被动破碎，一“解”一“缺”，将个人、爱情、国家三重悲剧合为一声。末句“杨花”“东风雪”看似春景，实为“春尽雪现”的倒错，暗示“国破”后的世界秩序完全颠倒。可让学生比较李商隐“东风无力百花残”与白朴“杨花吹尽东风雪”，体会有唐之“哀”与宋之“恸”的层次差别，从而理解“亡国之音哀以思”的审美特征。

词以“暮烟愁”三字奠定全篇灰冷基调，接着用“鸦归”“雁过”两景，动中见寂，暗喻流亡者无所归依。“便恨入回肠”一句陡转，由景入情，以下全写“恨”之形状：折柳寸寸，寸寸皆恨；望长安日下，又恨音书断绝；解连环，恨恩爱中绝；对烛哽咽，恨光阴离别。层层递进，遂至“翠销粉竭”，以美人憔悴自喻国运衰颓。结拍“满院杨花，落尽东风雪”，将抽象之“恨”化为漫天飞雪，无边无际，写出亡国人“不知归路”的终极悲凉。全篇音调低咽，用韵短促，恰如泣不成声，是宋末哀音的典型标本。

陈允平，字君衡，号西麓，宋末元初人。此词作于临安将破、词人北游未归之际。当日友人南下，作者送至南浦，念及国运将覆、情侣远隔，遂以半阕阳关、寸寸折柳为触媒，将家国之恨、身世之悲、男女之别，一并打入词中，故特见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