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梅香

成都锦里一带阳光和暖，正当万木凋零的时节，早放的蜡梅却一枝独秀。 珍贵的宫馆楼台旁边，她红润的花萼刚刚吐露，繁盛的花朵即将丰茂。 堪称国色、赛过天仙，却淡雅伫立，肌肤如雪，清瘦脱俗。 仿佛来自广寒月宫，未曾施过铅粉，天然妆成。 我凝神倚着朱红栏杆，她暗暗喷吐清冽幽香，轻易便染满襟袖。 愿与花作主，最好秉烛夜游，频频观赏，再泛几盏湘酎。 不要等到南枝的花儿，被乐府新声吹落之后。 面对赏心悦目的人儿，良辰美景，须信千金难再偶。

1. 蜡梅与梅：蜡梅属蜡梅科，花香浓，色黄似蜡；梅属蔷薇科，花色白、粉、红。宋代常混称，但诗词中“蜡梅”多冬日开放，“早梅”亦多指蜡梅。 2. 《梅苑》：南宋绍兴间成都人黄大舆辑刻的咏梅专集，收唐至南宋咏梅词四百余首，是研究宋人花间文学与巴蜀文化的重要文献。 3. 词牌《蜡梅香》：为宋人自度曲，始见《梅苑》，双调九十字，上片九句五仄韵，下片九句六仄韵，句式以五字、七字交错，节奏舒缓，适于咏物抒怀。 4. 西京成都：建炎南渡后，蜀地相对安定，宋高宗一度以成都为“西京”，中原贵族、文士多避难至此，带来赏花、宴游、填词之风。 5. 南枝：向阳枝条，得暖先开；古人借“南枝”喻先机、顺境，亦含“盛极而衰”之意，诗词中常与“北枝”对举，寄托身世之感。

这首《蜡梅香》表层写花，骨子里写人、写时、写世。 首句“锦里阳和”把地点钉在成都，气候却用“万木凋时”一挫，形成“暖中之冷”，暗示乱世偷安的氛围。“早梅独秀”是主题亮相，接着“珍馆琼楼”把花放到富贵却空寂的背景，象征流亡士人虽居华屋，却心系故国。 “国艳天葩”三句是花的“身份”：艳到极处，却又澹到极处；雪肌清瘦，铅华不御，写出“不借外饰”的高格，也写出词人“虽处逆境，不改素心”的自我期许。 下片转入“人”：倚阑凝睇，是动作；暗度清香，是嗅觉；易袭襟袖，是触觉——三层感官叠写，把花与人拉成零距离。“秉烛”“泛湘酎”是行为建议，更是人生主张：乱世之间，良辰难再，能赏心者对饮即须痛饮。 结尾“莫待南枝，随乐府，新声吹后”一句最可玩味：字面上说“不要等到梅花被新曲吹落”，实则暗指“不要等到故国旧曲彻底消歇”，曲终花尽，则“赏心人”与“良辰好景”俱不可再。全词至此，由咏物而咏怀，由惜花而惜时，由个人而家国，层层递进，哀而不伤，丽而不浮，正是宋人咏物词“含蓄深婉”的典范。

全词双调九十字，上片写花，下片写人，以“似广寒宫”一句为上下意境的转关。 上片用“锦里阳和”衬“万木凋时”，先布冷暖对照；“早梅独秀”点题，紧接“珍馆琼楼”把花置于富贵而又清寂的空间。作者以“国艳天葩”写其色，以“雪肌清瘦”写其神，以“铅华未御”写其天然，三重笔墨，将蜡梅的“艳”与“淡”同时托出，既见丽质，又见高格。 下片由花及人。“凝睇倚朱阑”写观赏姿态；“喷清香暗度”写嗅觉感受，一“暗”字传出蜡梅香之幽冽。接着以“秉烛”“泛湘酎”写留连痛饮，化用古诗“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把惜花与惜时合一。结尾“莫待南枝……难偶”用双重否定，把花期、乐事、人生、时代之“难偶”一并收束，语势沉痛而余味悠长。 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以丽语写哀感，在咏物词中尤见高致。

词为宋代无名氏之作，最早见于《梅苑》刻本。南宋初期，汴京旧曲随室南播，成都因避乱成为临时“西京”，贵族、文人流寓益州，于宅第、寺观遍植蜡梅，岁暮相邀赏花、赋词、饮宴，成为风尚。此篇即写于“珍馆琼楼”之侧，作者当为流寓士人，借花自寓，感叹人生良辰难再，含有北宋沦亡、身世漂泊之隐恨。词中“莫待南枝……须信难偶”数句，尤为易代之际“及时行乐”与“盛景不常”双重心理的集中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