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小竖鉏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

病中倚枕靠着茅屋檐，
拿起荒锄清理果林枝蔓。
背对正屋选这僻远角落，
野趣盎然兴致格外幽深。
山鸡时时警惕防备敌害，
江上孤猿似与我一样独吟。
行云低垂久久不散，
凭几静坐也无意再起身。

众山谷早早透出寒意，
长林里晨雾一齐翻卷。
青虫悬丝映着日光闪亮，
红果坠落被封进泥斑。
世情凉薄须防人面险恶，
保全身躯当学马蹄避患。
吟诗久坐不禁回首怅望，
随意间葛巾也已斜掩。

篱笆疏弱门户朝向难定，
沙岸空虚只任水浪摧崩。
夕阳西斜鱼儿争食更急，
宾客散尽飞鸟又返旧林。
寒水闪光难以凝定，
秋山回声最易生哀。
天涯暮色渐渐昏黑，
拄杖独立仍徘徊不忍离去。

1. 课：古义有“督促、考核”之意，与现代“上课”不同。
2. 鉏：通“锄”，异体字，多见于先秦两汉文献。
3. 泄云：指低垂弥漫、久不消散的湿云，唐诗中常写三峡气候。
4. 全身学马蹄：典出《庄子·马蹄》篇，言马知避害，人亦当远祸。
5. 葛巾：葛布所制头巾，东汉以来为隐士、贫士标志，与“角巾”同义。
6. 夔州：唐属山南东道，今重庆奉节，扼瞿塘峡口，杜甫居此近两年，作诗四百余首。
7. 大历二年秋：公元767年，安史乱后藩镇割据，诗人仍处漂泊，时年五十五岁。
8. 三章联章体：三首首尾相衔，写一日之内自晨至暮的所见所感，与《秋兴八首》同属组诗结构。

读这三首诗，先抓住一个“病”字，再抓住一个“远”字。病，所以体力衰惫，只能“倚枕”“隐几”；远，既是地远——舍北荒林，也是世远——“背堂资僻远”。诗人让小童锄蔓，本为消遣，却借劳动打开感官：山雉、江猿、青虫、朱果，一一跃入眼帘。这些细小生命都处在“警戒”或“终结”状态：山雉防敌、江猿独吟、青虫悬丝、朱果落泥，无一不暗示乱世中人的危机。于是诗人发出“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的感慨：人情比自然更凶险，唯有像马蹄那样知所避退，才能苟全性命。末章写一天收束：篱弱、沙虚、日斜、客散，连用四个虚字“何”“只”“更”“还”，把空间写得摇摇欲坠，时间写得流水不归，最后“倚杖更裴回”，留下一个不肯离去的背影，也留下对命运的无声质问。全诗无一字直接写战乱，却处处是乱离之音；无一字直接写思乡，却句句是漂泊之叹。杜甫把大时代的沉痛，藏在锄蔓、看云、倚杖的日常细节里，这正是他“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体现。

三章层层递进，由劳动清林写到静观物态，再写到黄昏独倚，时间推移，情绪亦由暂得闲适转入苍凉无际。首章“病枕依茅栋”即点出病弱与栖身之陋；“背堂资僻远”一句，写背世远俗之愿，却暗含“无所归依”的悲酸。中二联以山雉、江猿、泄云、隐几对举，鸟兽各守其性，云亦无心，反衬诗人虽欲“无心”却未能忘世。第二章“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体物极细，小大生死俱在瞬间，遂引出“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的处世之难，乱世苟活之悲。末章景愈萧森：篱弱、沙虚、日斜、客散，一句一转折，直至“天涯稍曛黑”，暮色与身世同坠，倚杖裴回，留下无尽苍凉。全诗语言朴素，意象清冷，以赋为主，间含比兴，把病后劳动的片刻宁静与终岁飘泊的深哀交织成一幅夔州秋暮长卷。

此三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秋，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时期。诗人因肺病加剧，向官府借得瀼西草堂以养病。舍北有荒秽果林，他令小童锄斫清理，藉劳动以遣病怀。诗即记述劳动所见所感，同时融入对乱世危途、身世飘零的深沉慨叹。夔州群山夹江，秋多寒雾，诗中“山雉”“江猿”“寒水”“秋山”皆眼前实景，亦寓漂泊孤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