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水调歌
林正大 〔宋代〕
太行有盘谷,隐者所翱翔,丈夫行世,磊磊落落信行藏。
遇则声名利泽,不遇采山钓水,何似两俱忘。
谁解盘中趣,与酒为歌章。
问何如,盘之乐,乐无央。
远驱虎豹,蛟龙于此亦潜藏。
盘土可耕可稼,盘水可沿可濯,饮食寿而康。
膏车EFF7吾马,从子以徜徉。
王绩醉乡记:醉之乡,其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
其土旷然无涯,无邱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憎爱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与鸟兽鱼鳖杂处,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
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杳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
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壶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
禹,汤立法,礼烦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
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
至乎末孙E8EE纣,怒而B044其糟邱,阶级千仪,南向而望,卒不见醉乡。
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五齐,拓土七千里,仅与醉乡达焉,三十年刑措不用。
下逮幽厉,迄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
而臣下之爱道者,往往窃至。
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云。
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
余将游焉,故为之记。
古诗译文
太行山中有盘谷,是隐者自由翱翔的地方;大丈夫处世,光明磊落,或出或处皆随本心。
得遇明时便建功立业、泽被天下,不遇则采薇山阿、垂钓水滨,何如把“遇”与“不遇”一并忘却。
谁能懂得盘谷中的真趣?且把酒作歌,自成文章。
若问盘谷之乐如何?其乐无边无疆。
虎豹远遁,蛟龙亦潜藏于此,不敢逞狂。
盘谷之土可耕可种,盘谷之水可沿可濯,饮食温饱,寿而且康。
膏车秣马,我愿追随之子,徜徉其间。
王绩《醉乡记》写道:醉乡距中国不知几千里,土地平旷无涯,无丘陵险阻;气候温和如一,无寒暑晦明;风俗大同,无村落之别;人民精纯,无憎爱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行徐徐,其寝于于,与鸟兽鱼鳖杂处,不知舟车器械之用。
昔日黄帝曾游其都,归来后怅然若失,以为结绳之政已浇薄。
下及尧舜,制千钟百壶之献,借姑射神人为介,仅至其边鄙,终身太平。
禹、汤立法,礼乐繁兴,于是与醉乡隔绝数十代。
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欲臻醉乡,迷路夭折,天下遂不宁。
至商纣,筑糟丘千级,南向而望,终不得见醉乡。
周武王得志,命周公置“酒人”之官,掌五齐之政,拓地七千里,仅与醉乡通,三十年刑措不用。
再下及幽、厉,迄于秦汉,中国多乱,遂与醉乡永绝。
然臣下之爱道者,往往私往;阮籍、陶渊明等十数人,游于醉乡,死葬其壤,中土号为“酒仙”。
唉!醉乡之俗,岂即古华胥氏之国耶?何其淳厚寂寥如此!我将往游,故为之记。
知识点
1. 隐括词:宋人创制之特殊词体,取前人成文(散文、诗、赋、文告等)剪裁浓缩,填入现成词调,要求既存原意,又合音律,代表作家有苏轼、黄庭坚、林正大等。
2. 盘谷:唐宋士人心目之“隐逸圣地”,因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名重文坛,后人诗词多借指理想隐居环境。
3. 醉乡:王绩虚构之乌托邦,融合庄子“无何有之乡”、列子“华胥国”与陶渊明“桃花源”意趣,对后世“酒仙”形象及“醉境”文学影响深远。
4. 五齐:周代酒官所掌五种酒,按清浊、厚薄、色泽分等级,可见先秦酒政与礼制之严密。
5. 姑射神人:出自《庄子·逍遥游》,象征超越世俗、与大道合一之理想人格,后世诗词常借以喻高士或仙人。
6. 华胥国:黄帝梦游之理想国,无政治压迫、无嗜欲纷争,被视为中国最早之“乌托邦”原型之一。
古诗注解
- 盘谷:地名,在今河南济源北太行山支脉,唐李愿曾隐于此,韩愈有《送李愿归盘谷序》。
- 磊磊落落:光明坦白、胸怀洒落貌。
- 信行藏:《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言进退随道。
- 声名利泽:指建功立名、利泽生民。
- 采山钓水:指隐居生活,采薇而食,垂钓而饮。
- 无央:无边、无尽。
- 膏车:以膏油润滑车轴,准备远行。
- EFF7:原文残字,通“秣”,喂马。
- 王绩《醉乡记》:唐初王绩撰,借醉乡寄托乌托邦理想。
- 姑射神人:《庄子·逍遥游》载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借指得道者。
- 五齐:《周礼》酒正掌“五齐”,泛、醴、盎、缇、沉,皆酒之等级。
- 华胥氏之国:《列子》载黄帝昼寝而梦游华胥国,其国无师长,民无嗜欲,自然而已。
讲解
这首词的核心是“如何把现实困境转化为精神自由”。词人用两个空间——盘谷与醉乡——给出答案:盘谷代表“隐”,醉乡代表“忘”,一实一虚,一儒一道,互为补充。上片讲“隐”:先把“太行盘谷”写成可游之实境,再用“丈夫行世”提出人格尺度,把“隐”提升到“行藏在我”的高度;接着用“遇则……不遇……”的排句,把儒家“穷达”命题推到面前,却用“何似两俱忘”一转,引入道家“坐忘”境界,完成儒道合流。下片讲“忘”:整片借王绩《醉乡记》,把历史拉成一条“远离醉乡”的下降曲线,暗示现实愈趋混浊;而“醉乡”本身却“无憎爱喜怒”“不知有舟车器械”,是一个超越文明的“反结构”社会。词人用历史叙事代替直抒胸臆,让读者在古今对比中感到失落,从而更向往“醉乡”。结句“余将游焉”把古人之“记”变成自家之“游”,把历史叙事瞬间转为当下行动,开放出一个“现在就可以出发”的想象空间,也给读者留下参与余地——你可以跟着词人,一起“膏车秣马”,去追寻那片“乐无央”的净土。全词语言上片简劲、下片古奥,音律上片顿挫、下片绵长,形成“实—虚”“动—静”“短—长”的多重对比,正是宋词“以文为词”的极致示范。
古诗赏析
全词分上下两片,上片咏“盘谷”,下片咏“醉乡”,看似两截,实乃一境之两面:盘谷主“隐”,醉乡主“忘”,皆对混浊现实之精神超越。开篇“太行有盘谷”三句,以突兀写景振起,接以“丈夫行世”一句,把个人进退提升到人格高度,磊落光明,气势浩然。“遇则声名利泽”以下,用排句形成强烈对比,一“遇”一“不遇”,一“声利”一“采钓”,却以“何似两俱忘”一笔抹倒,显出“忘怀”之旨,亦见儒道兼融。上片结拍“谁解盘中趣,与酒为歌章”,以酒为媒,逗引下片“醉乡”,过片无痕,天然浑成。下片全录王绩《醉乡记》,却经词人剪裁,变散文为长短句,音节铿锵,古奥而流美;其内容层层铺叙,自黄帝、尧舜至禹、汤、周、秦,历史演进即“醉乡”渐远之过程,隐含“世愈降,道愈湮”之悲。结拍“余将游焉,故为之记”,一声长叹,把古人之“记”化为自家之“游”,把历史之“远”化为当下之“欲往”,收束全篇,有悠然不尽之势。通篇儒道互补,庄骚并采,既慷慨又旷达,既沉实又空灵,可谓“以古为新,以文为词”之杰构。
创作背景
林正大,南宋宁宗、理宗间人,字德声,号随庵,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其《括水调歌》为“括体”之作:取前人成文,隐括其意,填入词调。此词上片隐括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之意,下片全录王绩《醉乡记》而稍加裁剪,以成一首完整词章。南宋中叶,朝政日非,士人出处两难,林正大借古人之“盘谷”“醉乡”两段乌托邦意象,寄寓对清明政治与淳朴风俗之向往;又以“丈夫行世,磊磊落落”自勖,显其进退以义、不倚不阿之怀抱。词成后,一并收入自编《风雅遗音》,以“括”示体,以“醉”寄慨,实亦南宋士人精神之缩影。
作者信息
林正大(约1200年前后在世),宋代词人。字敬之,号随庵,生卒年均不详,约宋宁宗庆元前后在世。开禧中(1206年)为严州学官。其好以前人诗文,檃栝其意,制为杂曲,因此被称为宋代最为“专业”的檃栝词人。传世作品有《风雅遗音》二卷,共计四十一首词。 林正大,字敬之,号随庵,南宋开禧(宋宁宗年号,1205—1207)年间为严州学官。又据嘉泰四年(1204年)滁州州学教授陈子武跋:“永嘉林君正大敬之,道州使君之子,尚书吏部开府公之孙也。古诗数量:林正大全部诗词(55首)名句数量:林正大经典名句(134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