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临江仙
林正大 〔宋代〕
须信乾坤如逆旅,都来一梦浮生。
夜游秉烛尽欢情。
阳春烟景媚,乐事史来并。
座上群公皆俊秀,高谈幽赏俱清。
飞觞醉月莫辞频。
休论金谷罚,七步看诗成。
李白清平调辞: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
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移植于沉香亭前。
花方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
诏选梨园弟子,得乐一十六色。
李龟年以歌擅一时,手持檀版,将欲歌。
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命以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辞三章。
白承诏旨,宿酲犹未解,援笔赋之: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花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舞红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兰干。
辞进,促龟年歌之。
太真妃持颇黎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
饮罢,敛绣巾重拜。
上自是顾李白尤异于诸学士云。
古诗译文
应当相信天地就像迎送过客的逆旅,人生不过一场大梦。
夜里出游,手持烛火,只求尽情欢乐。
阳春时节,烟景明媚,快乐的事自古就与史传并存。
座上的诸位公卿皆俊秀不凡,高谈阔论、幽赏雅集,都清雅脱俗。
举杯飞觞、对月痛饮,切莫推辞频频相劝。
休要提金谷园那样的罚酒旧例,七步之内且看我赋诗即成。
知识点
1. 櫽括:宋代词林独创之体,取前人成篇(文、诗、赋、传)熔炼为词,内容、句法、意境皆浓缩重构,林正大为此体大家。
2. 金谷园:西晋石崇别墅,在洛阳西北,尝宴客赋诗,酒令严苛,后世以“金谷酒数”代罚酒三斗。
3. 七步诗:传说曹植被文帝逼,七步内不成诗则行大法,遂吟“煮豆燃豆萁”之句,喻才思神速。
4. 清平调:唐教坊曲名,开元中李白所作三首为七言乐府,以花容喻妃子,开创“花人合一”之典型。
5. 沉香亭:唐长安兴庆宫内亭,以沉香木建构,玄宗与杨贵妃赏花于此,为盛唐风流之象征。
古诗注解
- 逆旅:古代对旅舍的称呼,此处借指天地如客栈,人如过客。
- 浮生:语出《庄子》,谓人生漂浮无定,短暂如梦。
- 夜游秉烛:化用《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言及时行乐。
- 阳春烟景:指春日和煦、烟霞交映的美景。
- 史来并:历来史册皆有记载,强调“乐事”自古与文人雅集相伴。
- 飞觞:传杯飞递,形容宴饮酣畅。
- 金谷罚:典出石崇金谷园宴集,设酒令违则罚酒三斗,后世以“金谷酒数”代指罚酒。
- 七步成诗:用曹植七步成诗典故,喻才思敏捷。
讲解
这首词最突出的特点是“以古写今”。作者先把李白《清平调》的整个故事压缩成一段小序,作为“背景资料”;再用《临江仙》的调子,把故事里的“玄宗赏花”“李白赋诗”“太真微笑”三层意味,转化为眼前“群公高谈”“飞觞醉月”的实景。于是,千年前的长安沉香亭,与南宋某次夜宴在同一支烛光里重叠——这就是“櫽括”带来的时空折叠感。
读上片,要抓住“逆旅—梦—夜游—阳春”这一串意象:天地是客栈,人生是短梦,唯有春夜之游可以借烛火延长。它把“空间压缩+时间缩短”,制造出一种“瞬刻即永恒”的快感。
下片进入“群公”与“我”的互动:座上都是俊秀,说明人才之盛;高谈、幽赏、飞觞、醉月,说明氛围之雅;结拍“七步看诗成”,把“李白即兴赋清平调”的典故,转嫁给当下任何一位才士——包括作者自己,也包括读者。于是,历史不再是瞻仰的对象,而是可以随手激活的“技能包”。
整首词议论、叙事、抒情三位一体,用典多而转接利,情绪轻灵却不失厚度;它告诉我们:当人生被设定为“浮生一梦”,最优雅的抵抗方式,就是在春夜里把烛火举高一点,让诗与酒同时上场,让古与今同台演出——这就是林正大借李白故事,写给所有宋人的“当下指南”。
古诗赏析
上片以议论破题,用“逆旅”“浮生”两典,将宇宙与人生一并架空,为夜宴奠定“及时行乐”的基调;继以“阳春烟景”四字,把自然之美与人间之乐合笼,拍合“史来并”,见出雅集传统之悠久。下片转入当下:群公俊秀、高谈清赏,写人;“飞觞醉月”写景;“莫辞频”写情。收拍“休论金谷罚,七步看诗成”,既以石崇豪奢反衬今宵文风之清雅,又以曹植捷才暗合李白故事,回扣小序,章法缜密。全词用“梦”“欢”“清”“频”等轻快字领起,声情爽利;而“须信”“休论”两处提唱,见出作者以议论驱策事典、以旷达包裹感喟的“櫽括”手眼,可谓以古为宾、以今为主,借李白之旧事,浇自家之块垒。
创作背景
林正大,字清之,号随庵,南宋宁宗、理宗间人,以“括”体著称——即取前人诗文故事,櫽括成词。此阕《括临江仙》即櫽括李白《清平调》三首并其本事而成。词前小序详记开元中沉香亭赏花、李白奉诏赋诗、太真持七宝杯笑领歌辞之盛事,借李白之“天才敏捷”与群贤雅集之欢,映照自身亦值“座上群公皆俊秀”的当下宴会。全篇于“夜游秉烛”“飞觞醉月”的即时场景中,透出人生若梦、及时行乐的共识,正是南宋士大夫借古事抒今情的典型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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