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 / 野田黄雀行
曹植 〔魏晋〕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
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古诗译文
在高高的殿堂上摆下了酒宴,亲戚好友们跟随着我一同游玩。厨房里备办了丰盛的膳食,煮了羊肉,宰了肥牛。秦地的筝声多么慷慨激昂,齐地的瑟声是那样柔和婉转。阳阿的妙舞表演得出神入化,京洛的名曲歌声悠扬。欢乐地饮过三杯酒,宽解衣带尽情享用美味佳肴。主人拿出价值千金的礼物作为赠礼,宾客祝愿主人长寿万年。旧时的约定不可忘记,对待朋友始厚终薄,道义上最是憎厌。谦逊君子之美德,如此恭敬究竟想求得什么?急风在日光中吹过,时光向西飞驰流逝。盛年不会再重来,百年时光倏忽而逝,我已垂垂老矣。活着的时候居住在华美的屋宇,死后就埋骨于山丘之中。
知识点
1. 曹植(192年-232年),字子建,沛国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是曹操与武宣卞皇后所生第三子,生前曾为陈王,去世后谥号“思”,因此又称陈思王。他是三国时期著名文学家,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与集大成者,与父亲曹操、兄长曹丕合称为“三曹”。
2. 本诗题一作《野田黄雀行》,属《相和歌·瑟调曲》。《乐府诗集》卷三十九收入。这首诗是曹植后期的代表作之一,深刻反映了他后期的生活境遇和思想感情。
3. 对比手法的运用:诗中前半部分的极乐与后半部分的极悲形成鲜明对比,这种情感的巨大落差,有力地强化了诗人的人生无常之叹,给读者以深刻的震撼。
4. 意象的使用:“惊风飘白日”一句,以“惊风”的迅疾和“白日”的飞逝,形象地描绘了时间的转瞬即逝,成为千古名句。而“华屋”与“山丘”的意象对举,则象征了生与死、荣与枯的对立与统一,寓意深刻。
古诗注解
- 亲交:指亲近的友人。
- 中厨:内厨房。
- 烹羊宰肥牛:指菜肴丰盛,杀牛宰羊,极言宴席之奢侈。
- 秦筝:古弦乐器之一,相传为秦蒙恬所造,其声哀急慷慨。
- 齐瑟:弦乐器,产于齐国,其声平和柔婉。
- 阳阿:地名,在今山西晋城一带,相传为古代名倡所居之地。也指古代名曲《阳阿》。
- 奇舞:奇妙出众的舞蹈。
- 京洛:即洛阳,东汉都城。
- 名讴:著名的歌曲。
- 三爵:三杯酒。古代君臣宴会,以三爵为限,以示礼数。
- 缓带:放松衣带,指不拘礼节,纵情欢乐。
- 倾庶羞:尽情享用各种美味。庶羞,多种佳肴。
- 千金寿:以千金作为赠礼,祝福长寿。
- 久要:旧约,指平时的期约。
- 薄终义所尤:指对待朋友始厚终薄,在道义上是令人诟病的。
- 磬折:弯腰如磬之形,形容恭敬的样子。
- 惊风:急风。
- 光景:指日光和时间。
- 遒:迫近,尽。
- 华屋:华丽的居室,指富贵人家。
- 零落:凋零,比喻死亡。
讲解
《箜篌引》是曹植后期诗作中的名篇,全诗共二十八句,清晰地分为两个部分。前十八句为第一部分,回忆或虚构了一场盛大而欢愉的宴会。诗中细致描绘了宴席的丰盛(烹羊宰肥牛)、音乐的动人(秦筝齐瑟)、歌舞的曼妙(阳阿奇舞、京洛名讴)以及宾主之间融洽欢快的互动(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这部分写得流光溢彩,充满生活气息,展现了诗人对过往美好生活的眷恋。
从“久要不可忘”开始,诗歌进入转折,由对宴会的描写转向对人情世故和君子品德的议论,认为对待朋友应当始终如一。而随后的“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将诗歌的意境从欢乐的人间带入苍茫的宇宙和无情的时间洪流中。诗人感叹盛年不再,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最后的“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更是以极为简练而有力的笔触,概括了人的一生——无论生前如何富贵荣华,最终都将归于尘土。这既是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深刻体悟,也是他对自己坎坷遭遇和未来命运的悲凉预感。
整首诗情感跌宕起伏,从极乐到极悲,展现了诗人复杂的内心世界。它既有建安诗歌特有的慷慨之气,又融入了后期因政治迫害和人生失意而产生的深沉忧郁,具有极高的艺术感染力,历来被视为曹植诗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在结构上极具匠心,以盛大热烈的宴会场景起笔,中间通过“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等句,由外在的欢娱转向内在的反思,最后以“惊风飘白日”等句,笔锋陡转,将前文的欢愉之情尽数扫去,归结到人生无常、盛年难再的深沉悲慨之中。这种由乐到悲的巨大反差,形成了强烈的艺术张力,使诗歌的情感层次丰富而深刻。诗人在描写宴会时,辞藻华丽,铺排有序,从“置酒高殿”到“宾奉万年酬”,展现了宾主尽欢、歌舞升平的景象。然而,“惊风飘白日”四句,意象陡然苍凉,以“惊风”、“光景”的飞逝,比喻生命的短暂与不可把握,表达了诗人对时光流逝的无比痛惜。结尾“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更是以生之繁华与死之落寞对举,道尽了人生最终的归宿,令人无限感伤。全诗语言精炼,情感真挚,展现了曹植后期诗歌深沉悲慨、意蕴深远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曹植后期的作品。曹植的一生以曹丕称帝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他生活优裕,意气风发,深受曹操宠爱,与一班文人朋友宴饮游乐,诗文唱和,过着贵公子的生活。后期曹丕父子对他猜忌、打压,他屡遭贬爵徙封,生活困顿,心情抑郁,志向不得施展。这首诗正是他后期心境的写照。诗的前半部分极力铺陈昔日宴会的豪华与欢乐,后半部分则陡然转折,抒发时光飞逝、人生无常、盛年不再的深沉感慨,蕴含着诗人对人生际遇的悲叹和对现实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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