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

客居的堂屋前临江后靠山根，
下方是万丈深渊，苍茫波涛汹涌翻滚。
葱郁的树梢青翠，杂乱石痕斜竖纵横。
子规鸟昼夜啼叫，壮士闻声黯然伤神。
三峡延展四千里，数百条溪流在此汇合。
人与猛虎各占半壁，相互伤害却共存着。
蜀地麻布久未运来，吴地盐船堵塞荆门。
西南大将突然陨落，商旅如星四散奔逃。
如今又闻新帅降临，车马已开始调动。
船夫等待有利时机，也仰仗军令威严。
我独在路途中央，生计艰难无处诉说。
卧病愁苦脚疾难行，缓步徘徊在小园。
短畦边碧草萋萋，怅然遥思远方故人。
凤凰随其君王远去，篱笆雀鸟暮色喧闹。
观景触怀思乡情，离别荒村已十年整。
日暮归鸟剩几羽？北林空自渐暗昏沉。
怎能倾覆八海之水，为君洗净天地尘垢？
稷契之才尚易效力，犬戎小患何足吞灭？
儒生老去一事无成，臣子忧心四方战乱。
箱中旧笔仍在，情至时仍提笔抒怀。

• 客居所居堂：指杜甫流寓夔州时的住所。
• 下堑万寻岸：堑指深沟，寻为古代长度单位（约八尺），形容江岸陡峭。
• 稷契：周代贤臣后稷和契，此处喻指治国能臣。
• 犬戎：古代西北少数民族，此处代指吐蕃等外患。
• 西南失大将：指765年蜀中节度使严武去世，导致蜀地动荡。
• 元戎：新任主帅，指继任节度使杜鸿渐。
• 四番：四方边境的战乱。

本诗采用"由景入情-由史及己-由己推世"的三重结构。前八句以工笔描绘夔州险峻山水，其中"子规啼""壮士魂"实现自然景观向人文情感的过渡。中八句转入社会观察，通过盐麻贸易、大将更替等具象事件，折射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的经济军事危机。后八句回归诗人病榻视角，"凤去雀喧"的对比暗含对朝廷人才凋零的批评，最终"洗乾坤"的宏愿与"老无成"的无奈形成悲壮收束。全诗将个人命运置于时代洪流中观照，体现杜甫"诗史"特质的典型作品。

全诗以空间铺陈开篇，通过"前江后山""万寻岸""数百源"等意象构建险峻的地理环境，暗喻时代动荡。"人虎相半居"的奇特生态成为社会矛盾的隐喻。中段转入历史叙事，商旅星奔、新帅赴任的描写展现政局变迁。后段回归个人视角，"病脚废""思王孙"等句将个人病痛与家国情怀交织，最终以"洗乾坤"的壮语和"忧四番"的沉痛形成强烈张力，体现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此诗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杜甫寓居夔州期间。时值严武病逝，蜀地政局动荡，吐蕃侵扰不断。诗人身患脚疾，生活困顿，眼见商旅阻滞、民生凋敝，既有对个人际遇的感慨，更饱含对国家命运的忧虑，遂将所见所感凝练成这首五言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