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有怀二首
白玉蟾 〔宋朝〕
人生一梦耳,梦中复作梦。
一夜月许明,千里思与共。
我且执诗筹,尔或卧酒瓮。
梦回自搔首,此梦亦无用。
古诗译文
人生就像一场大梦啊,在梦中又重复做着梦。
这一夜月色是如此明亮皎洁,虽然相隔千里,思念却与君共通。
我姑且执着诗笔苦苦寻觅诗句,你或许正醉卧在酒瓮之旁。
从梦中醒来自己搔首沉吟,仔细想想,这梦中的一切其实也毫无用处。
知识点
白玉蟾(1194-1229),本名葛长庚,字白叟、如晦,号海琼子、海南翁、武夷散人、神霄散吏等。祖籍福建闽清,生于琼州(今海南琼山)。他是南宋时期著名的道士、诗人、书法家、内丹理论家,被尊为金丹派南宗五祖之一,对后世道教尤其是内丹学说影响深远。他博览群书,精通儒释道三家经典,且才华横溢,诗文书法俱佳,其诗风清空飘逸,富有仙气与哲理,常将道教思想与文学意象巧妙融合。
“人生如梦”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常见的主题,源自《庄子·齐物论》:“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以及李白的“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白玉蟾在此诗中将这一主题发挥到了极致,提出了“梦中复作梦”的二重梦境说,这在哲学思辨和文学创作上都极具新意,深化了对存在与虚无的探讨。
古诗注解
- 人生一梦耳,梦中复作梦: 化用“人生如梦”的典故,意指人生短暂虚幻。而“梦中复作梦”则进一步深化这种虚幻感,比喻人生虚幻之中,所经历的悲欢离合、所思所想,更是虚幻中的虚幻。
- 月许明: 月亮如此明亮。许,这样,如此。
- 思与共: 思念之情是相同的,共同拥有的。
- 执诗筹: 拿着写诗的筹码,意指构思诗句,进行诗歌创作。古代宴会时行酒令,常用筹牌,这里借指赋诗。
- 卧酒瓮: 醉倒在酒缸旁边,形容纵情饮酒,放浪形骸。
- 搔首: 用手挠头,形容心绪烦乱、有所思虑时的动作。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是探讨“真实”与“虚幻”的辩证关系。诗人首先将漫长的人生定义为一个短暂的“梦”,这是第一层虚幻。接着,他指出人们在这个“人生大梦”里所经历的种种情感、事业、追求,甚至包括他的写诗、朋友的饮酒,这些看似真实的具体生活,其实不过是“梦中复作梦”,是第二层虚幻。这种层层递进的否定,彻底消解了世俗价值的稳固性。
然而,诗的妙处在于,在极度的虚无之中,诗人却找到了唯一的“真实”——那就是“千里思与共”的思念,以及承载这份思念的“一夜月许明”的澄澈月光。月光和思念,成为了连接两个“梦中人”的纽带,虽然梦本身是虚幻的,但在这一刻产生的共鸣和情感,却显得无比真切。颈联的“我执诗筹”与“尔卧酒瓮”,正是这“真实思念”所投射出的两个具体、生动而真实的画面。
最后一句“此梦亦无用”,是诗人从哲学高度对全诗进行总结。他“梦回”搔首,是在清醒之后对之前所有“梦中”行为的反思。“无用”二字,并非否定友情的价值,而是站在庄子“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的哲学立场上,指出这些世俗的、梦中的作为(包括写诗、饮酒、乃至思念本身),在永恒的宇宙大道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它引导读者跳出日常的局限,去思考生命的本质,达到一种精神上的超越和解脱。整首诗情理交融,虚实相生,既有深情的温度,又有哲学的深度。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梦”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虚实相生、充满哲思的艺术空间。首联“人生一梦耳,梦中复作梦”,开篇即奠定了全诗虚无、空灵的基调。诗人并未停留在对人生短暂的泛泛而叹,而是以递进的手法,将现实生活也视为“梦”,那么梦中之梦,更是虚幻到了极致,深刻地表达了作者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的宇宙观和人生观。
颔联“一夜月许明,千里思与共”笔锋一转,由虚幻的哲理转入真实的情感。在这无比澄澈的月光下,诗人与友人虽相隔千里,但思念之情却如同月光一样,普照彼此,是真实且共通的。明月成为了连接彼此心灵的桥梁,虚实相映,情感真挚。
颈联“我且执诗筹,尔或卧酒瓮”,通过具体的意象描绘了诗人与友人不同的生活状态。诗人自己正对月吟诗,执着于文字;而想象友人此刻或许正醉卧酒乡,放达不羁。一动一静,一雅一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展现了两人深厚的情谊——即使生活方式不同,但心意相通,彼此挂念。
尾联“梦回自搔首,此梦亦无用”又回到“梦”的主题。诗人从对月思友的“梦”(一种出神、幻想的状态)中回到现实,搔首自问,竟然觉得这整场人生,包括此刻的思念与诗情,都是“无用”的。这并非消极颓废,而是站在更高的哲学层面,看穿了世俗价值的虚无,是对人生终极意义的一种追问和了悟,带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通透与洒脱。
创作背景
白玉蟾为南宋著名道士,内丹理论家,也是道教金丹派南宗的创始人之一,世称“紫清先生”。他一生云游四方,访师问道,结交甚广。《江子有怀二首》应是诗人与一位名为“江子”的友人的寄怀之作。诗人通过对人生如梦的感慨,以及“执诗筹”与“卧酒瓮”两种生活状态的对比,表达了对友人深切的思念,同时也流露出对现实人生的深刻思考和一种超脱、虚无的道家哲学意蕴。这首诗很可能创作于诗人漫游途中,夜深人静,望月思友之时。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