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倚示诗有归吴这兴为诗三十二韵以赠
司马光 〔宋朝〕
吴越为君土,崤函是我家。
濯缨从吏事,倾盖聚京会。
奕世交朋重,同僚分谊加。
声光尝耳剽,臭味辱肩差。
选士参县石,烝髦应椓罝。
帝畿转日月,蓬堵积烟霞。
咨访倾肝胆,推褒借齿牙。
后来惭瓦砾,旁倚愧疚蒹葭。
谈论寥天一,诙谐老柏差。
虚舟坦莫逆,璞玉莹无瑕。
信美陪游衍,在膦起咄嗟。
劳歌尽乡思,旅梦各天涯。
诚厌簪绅累,难堪狱讼哗。
缿筩朝插蝟,贯索暮如麻。
脉沐沾朝服,蜩螗沸九衙。
宿奸牢窟宅,弊俗费鞭挝。
鮆脍思吹絮,羊羹忆卧沙。
梅林连雨熟,梨味得霜佳。
秋色城临水,春风路入花。
稻肥袂断蟹,桑密不通鸦。
蹙衄浮盘芡,钩聊卧垅瓜。
江蓴半卷叶,石蕨乍舒芽。
风物随乡乐,山川革道遐。
若人才有裕,修己德无邪。
正恐临髋髀,安能舍镆铘。
怒飞期浸逼,肥遁迹酒赊。
不此沟中木,微同井底蛙。
果能真引去,谁复强邀遮。
旋结蜗牛舍,还乘下泽车。
闭门常反拒,醉帻任欹斜。
林野游如鹿,泥涂蛰似蛇。
故人时记忆,阳羡致新茶。
古诗译文
吴越之地是你的故乡,崤山函谷关是我的家乡。我们一同为官,洗涤冠缨,在京城的聚会中倾心交谈。世代相交的情谊深厚,同僚之间的情分更加珍贵。你的声名我早有耳闻,我们的志趣相投,如同气味相投。选拔士人时参照标准,优秀人才如同被捕兽网罗致。京城日月轮转,我们的居所堆积着烟霞。我向你咨询时倾尽肝胆,你推举褒扬我不吝言辞。后来我自愧不如瓦砾,倚靠你时又惭愧如蒹葭。我们谈论高深如天,诙谐幽默如老柏。虚怀若谷,坦荡无阻,如玉璞般晶莹无瑕。确实美好,陪伴你游历,却忽然感叹时光匆匆。劳苦之歌充满乡思,旅途中各自梦回天涯。诚然厌倦官场的束缚,难以忍受诉讼的喧嚣。朝堂上文书堆积如刺猬,傍晚绳索如麻。汗水沾湿朝服,蝉鸣喧嚣如沸水。积弊如顽敌盘踞,陋习难以纠正。想起鲈鱼脍如柳絮,羊羹如卧沙。梅林连绵,雨中成熟,梨味经霜更佳。秋色中城临水,春风里路入花。稻田肥美,螃蟹横行,桑树茂密,乌鸦难飞。芡实浮在水面,瓜果卧在田垄。江中莼菜半卷叶,石上蕨菜初发芽。风物随乡而乐,山川道路遥远。若人才德兼备,修身养性无邪念。正恐面对权贵,怎能舍弃宝剑。怒飞之势逼近,隐退之迹渐远。不像沟中朽木,微如井底之蛙。果真能引退,谁又强留你?旋即结草为屋,乘着下泽车。闭门常拒客,醉后头巾歪斜。林野中如鹿游,泥涂中如蛇蛰。故人时常记起,从阳羡寄来新茶。
知识点
1.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叟,北宋政治家、史学家,主持编纂《资治通鉴》。
2. 本诗为五言古体诗,共三十二韵(六十四句),属于长篇酬和诗。
3. “吴越”“崤函”代指地域,体现了古代诗歌中常用地名指代故乡的手法。
4. “濯缨”出自《孟子》,象征洁身自好;“虚舟”出自《庄子》,比喻胸怀坦荡。
5. “缿筩”“贯索”等词反映了宋代官府文书与刑狱的实际情况,具有史料价值。
6. 诗中“鮆脍”“羊羹”“梅林”“梨味”等描写江南风物,体现了宋代文人对地方美食的审美情趣。
7. “旋结蜗牛舍”“还乘下泽车”暗用典故,蜗牛舍指简陋居所,下泽车指隐者之车,表达归隐之志。
8. “阳羡致新茶”反映了宋代文人以茶寄情的风尚,阳羡茶在宋代颇负盛名。
古诗注解
- 吴越:指今江苏南部、浙江一带,春秋时吴国和越国所在地。
- 崤函:崤山和函谷关,在今河南西部,古时是险要关隘,司马光家乡在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此处泛指中原故地。
- 濯缨:洗涤帽缨,比喻超脱世俗,保持高洁,出自《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倾斜,形容一见如故。
- 奕世:累世,一代接一代。
- 臭味:气味,比喻志趣相同。
- 县石:古代选拔士人的标准,指用石砝码称量,比喻公正。
- 烝髦:优秀人才;椓罝:捕兽网,喻指网罗人才。
- 蓬堵:蓬门堵墙,指简陋居所。
- 咨访:咨询访问;倾肝胆:竭尽真诚。
- 推褒:推举褒扬;借齿牙:借重他人的口舌,指推荐说好话。
- 瓦砾、蒹葭:自谦之词,比喻自己才德浅薄。
- 寥天一:指高深玄妙的境界,出自《庄子·大宗师》。
- 虚舟:比喻胸怀坦荡,不存芥蒂。
- 缿筩:古代接受告密文书的器具,形如瓶;插蝟:比喻文书堆积如刺猬。
- 贯索:绳索,指捆绑犯人的刑具。
- 脉沐:汗水沾湿的样子。
- 蜩螗:蝉鸣,比喻喧闹纷扰。
- 鮆脍:刀鱼做的细切肉;吹絮:形容鱼脍轻薄如柳絮。
- 羊羹卧沙:指羊羹中羊肉如卧沙中,形容美味。
- 下泽车:一种短辕的轻便车,适合在沼泽地行驶,代指隐居生活。
- 阳羡:今江苏宜兴,以产茶闻名。
讲解
这首长诗是司马光与友人唱和之作,主题围绕“归吴之兴”展开。全诗可分为三层:第一层(前八句)叙写二人友谊与同僚之情,强调志趣相投;第二层(中间部分)详述官场之累——诉讼纷扰、文书堆积、奸吏横行,与故乡的宁静美好形成鲜明对比;第三层(后段)表达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以“蜗牛舍”“下泽车”“闭门反拒”等意象勾勒出隐士形象。诗中用典丰富,如“虚舟”“璞玉”喻品德,“缿筩”“贯索”写实政,语言典雅而生动。结尾“故人时记忆,阳羡致新茶”一句,将友情与茶香融合,余韵悠长。全诗展现了司马光在政治困境中对田园生活的深情向往,也折射出宋代士大夫“仕”与“隐”之间的矛盾心理。
古诗赏析
全诗共三十二韵,结构严谨,情感真挚。开篇以“吴越”与“崤函”对举,点明两人地域之别,却因“倾盖聚京会”而结为知己。中间部分描绘官场积弊:“缿筩朝插蝟,贯索暮如麻”,以比喻手法写文书堆积、诉讼繁杂,生动形象。后段转向对故乡风物的回忆:“鮆脍思吹絮,羊羹忆卧沙”“梅林连雨熟,梨味得霜佳”,以细腻笔触写美食与景物,充满生活情趣。结尾“旋结蜗牛舍,还乘下泽车”“故人时记忆,阳羡致新茶”,表达归隐决心与友情的延续。全诗在叙事、抒情、议论中自如转换,既有对现实的批判,又有对理想的追求,体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学家和政治家的深沉与旷达。
创作背景
此诗是司马光为答和友人“君倚”(疑为范镇,字景仁,号君倚)的《归吴之兴》而作。当时司马光与友人同在京城为官,友人表达了对吴越故乡的思念和归隐之意。司马光借此诗抒发对官场繁琐、诉讼喧嚣的厌倦,以及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诗中既有对二人深厚友谊的回忆,也有对现实困境的感慨,最终以“阳羡致新茶”的约定,表达对隐逸生活的憧憬。这首诗作于北宋中期,司马光正经历变法与守旧的激烈斗争,内心矛盾,渴望远离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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