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子坦子聿俱出歛租谷鸡初鸣而行甲夜
陆游 〔宋朝〕
仲秋谷方登,螟生忽告饥。
艰难冀一饱,俯仰事已非。
贷粮助耕耘,客主更相依。
一旦忽如此,欲语涕屡挥。
共歛螟之余,存者牛毛稀。
吾儿废书出,辛苦幸庶几。
夜半闻具舟,怜汝露湿衣;
既夕不能食,念汝戴星归。
手持一杯酒,老意不可违。
秫瘦酒味薄,食少鸡不肥。
颇闻吴中熟,多稼彻王畿;
亦欲就饱处,无羽能奋飞?
官富哀我民,榜笞方甚威;
渠亦岂得已,抚事增歔欷!
古诗译文
仲秋时节庄稼刚刚成熟,蝗灾突然发生,百姓面临饥荒。
艰难之中只盼望能吃饱一顿,但转瞬间事情已与心愿相违。
借贷粮食帮助耕作,主户与佃客彼此依靠。
一旦落到这般田地,想要诉说却一次次挥泪。
共同收敛蝗灾后剩下的谷物,残存者如同牛毛般稀少。
我的儿子放下书本出门收租,辛苦操劳希望还有些许收成。
半夜听说你们在准备船只,怜惜你露水打湿了衣裳;
到了傍晚还吃不上饭,想着你顶着星光归来。
手端一杯浊酒,老父亲的情意不可推辞。
高粱瘦弱酒味淡薄,食物缺少鸡也不肥。
听说吴中一带庄稼丰收,丰收的作物直达京都附近;
我也想去那饱足之地,但没有翅膀怎能奋飞?
官府富有却哀怜我百姓,鞭笞惩罚正十分威严;
他们难道也是不得已,面对此事只能再三叹息!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九月七日:诗题时间,指南宋时期农历九月初七。
- 子坦、子聿:陆游的两个儿子,陆子坦和陆子聿。
- 歛租谷:“歛”同“敛”,意为征收、收取租谷。
- 鸡初鸣而行,甲夜:鸡叫头遍时出发,甲夜指初更(晚七至九时)。极言出门之早、归家之晚。
- 仲秋:农历八月,此时秋收。
- 螟生:螟虫滋生,代指蝗灾或其他虫害。
- 贷粮:借贷粮食(种子或口粮)。
- 客主:佃客(农民)与田主(地主或官府)。
- 歛螟之余:收敛蝗虫吃剩后的一点庄稼。
- 牛毛稀:像牛毛一样稀少,形容所剩无几。
- 废书出:放下书本出去干活。陆游儿子本应读书,因灾荒被迫劳作。
- 戴星归:披着星光回家,形容极其劳累晚归。
- 秫:黏高粱,可酿酒。
- 吴中:今苏州一带,当时为富庶粮产区。
- 彻王畿:直达京城(临安)周围。
- 榜笞:用板子、竹条鞭打,指官府催逼赋税。
- 歔欷:叹息抽泣声。
讲解
这首诗是陆游描写家庭琐事与时代苦难的典范。我们可以分三层来理解:
第一层(开头至“存者牛毛稀”):交代背景——秋收遇蝗灾,期望落空,借贷无门,颗粒无收。诗人用“俯仰事已非”五个字写出希望瞬间破灭的绝望,极具概括力。“牛毛稀”的比喻形象地说明灾后余粮之少。
第二层(“吾儿废书出”至“食少鸡不肥”):集中描写儿子的辛劳与父亲的疼惜。“夜半闻具舟”“怜汝露湿衣”是听觉与视觉的双重画面;“既夕不能食”“念汝戴星归”则通过时间(傍晚)与动作(惦记)写出父爱。后六句写家宴——酒薄鸡瘦,物质虽苦,但“老意不可违”饱含父子深情。陆游没有直接说“爱”,却在一杯浊酒中见出万般慈祥。
第三层(“颇闻吴中熟”至结尾):由家及国,思绪飞跃。听闻吴中丰收,诗人想携家前往却“无羽能奋飞”——并非真不能迁徙,而是暗示全家被赋税、土地、户籍牢牢捆绑的无奈。最后四句对官府既同情又批判:“官富”本当爱民,却使用“榜笞”;“渠亦岂得已”揭示官吏同样受朝廷指标压迫,形成“上级压下级,下级逼百姓”的恶性链条。诗人最终以“抚事增歔欷”收束,留下无尽叹息。
讲解延伸:本诗在陆游全集中相对冷门,但艺术价值极高。它打破了读者对陆游“铁马冰河”“王师北定”的固有印象,展示了他作为父亲、地主、老者的多重身份与温柔敦厚的一面。同时,诗中“客主更相依”一句特别值得思考——灾荒年头地主与佃农相互依存,但官府催租又使地主(陆游家)不得不逼迫佃农,形成悲剧循环。因此这首诗不仅是家庭记事,更是一幅南宋农村社会的微型解剖图。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的现实主义力作,全诗以“收租”这一家庭事件为线索,展现出广阔的社会图景。艺术特点如下:
1. 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前十二句写灾荒之重、生活之艰,如“螟生忽告饥”“存者牛毛稀”,语言沉痛;中间写儿子“露湿衣”“戴星归”,细节感人;“手持一杯酒,老意不可违”则在平淡中见父爱深沉。
2. 对比强烈:“吴中熟”“多稼彻王畿”与本地“秫瘦酒味薄”形成地域对比;官府“榜笞方甚威”与诗人“哀我民”形成立场对比;丰收理想与无羽奋飞的现实对比,深化了无力感。
3. 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全诗不用典故,多用白描。“欲语涕屡挥”“抚事增歔欷”直接写出诗人落泪叹息之态,具有强烈感染力。
4. 社会批判深刻:结尾“官富哀我民”看似为官府开脱,实则反讽——既然富有为何还要鞭笞百姓?“渠亦岂得已”更是点出苛政猛于灾,揭露了封建剥削制度的残酷性。
整体来看,此诗可与杜甫“三吏”“三别”比肩,是陆游诗中少有的直接描写农村灾难琐事的佳作,体现了他“诗外有功夫”的现实主义精神。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陆游晚年,约庆元年间(1195-1200)在家乡山阴(今浙江绍兴)。当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赋税沉重,加上连年自然灾害。这一年秋天,庄稼刚成熟就遭遇严重蝗灾,农民几乎颗粒无收。陆游虽已罢官归隐,但家庭仍有田产需要收租。他的两个儿子子坦和子聿不得不在鸡鸣时出发,深夜才归,辛苦收敛租谷。诗人目睹灾荒之惨、官府催逼之酷,以及儿子们的辛劳,心中悲痛又无奈,于是写下这首叙事长诗。诗中反映了南宋农村经济凋敝、阶级矛盾尖锐的现实,也流露出陆游忧国忧民、关爱家人、批判官府苛政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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