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汤伯纪侍郎二首

在朝堂之上，我曾仗义执言，声音惊动了众人；在中书省内说的话，也不愿他人向外传播。屈原的《离骚》留存着如芳草般高洁的品格，而看待胡铨这样的人，史官应视那些投降派为粪土一般。士大夫到了最后关头，经历磨难，方能显现出节操；世间除了勇敢激流勇退之人，再也没有什么神仙。我遥想洛阳那班正直的君子们，应该会笑我年老却更加狂放不羁，写诗也是如此吧。

刘克庄（1187—1269），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他是江湖诗派最大的诗人，也是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其诗词感慨时事，渴望收复中原，风格豪放慷慨，散文化、议论化倾向明显。他生前曾自编文集，现存《后村先生大全集》。这首《寄汤伯纪侍郎二首》是其后期作品，集中体现了他对气节的推崇和对政治的批判。

胡铨（1102—1180），字邦衡，号澹庵，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政治家、文学家，爱国名臣，庐陵“五忠一节”之一。绍兴八年（1138年），秦桧主和，胡铨上书请斩秦桧等三人以谢天下，声震朝野，但随即被贬谪，流放岭海二十余年，但其忠义之气，为天下人所推崇。

• 仗下：指朝堂。仗，即兵器仪仗，古代天子临朝，有仪仗护卫于殿下，故称朝会为“仗下”。
• 省中：指中书省或门下省，即当时的中央政府机构。
• 屈子：指屈原。楚怀王疏远屈原，屈原作《离骚》以明志，其诗以香草美人比喻忠贞高洁。
• 胡公：指南宋名臣胡铨。胡铨曾上书请斩秦桧、王伦等奸臣，被贬斥，其忠义气节为世人敬仰。
• 粪土：比喻鄙弃下贱、不值一文。此处意指史官应当将奸佞之臣视为粪土。
• 后凋：语出《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比喻在危难困苦的境地中才能看出人的节操。
• 勇退：指为官者在事业鼎盛或形势不利时毅然辞官归隐，不贪恋权位。
• 洛下诸君子：指洛阳的那些贤人名士。刘克庄在此借指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友人。

这首诗是刘克庄晚年写给汤伯纪的寄赠之作，核心围绕“气节”二字展开。首联“仗下鸣曾惊众听，省中语不愿人传”交代了诗人自己的政治经历，曾经在朝堂上仗义执言，虽然一时惊动众人，但所言之事却不愿在民间流传，这既是一种自谦，也暗含着对朝政机密的保护意识。颔联“骚留屈子芳菲在，史视胡公粪土然”借用历史人物抒发感慨，屈原以其高洁的文学作品流芳百世，而像胡铨这样的忠臣，在史官的笔下，那些陷害他的奸佞之人自然如同粪土一般，这是对历史公正的坚信，也是对现实正义的呼唤。颈联“士到后凋方见节，世除勇退别无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强调在艰难困苦中方能显现士大夫的节操，并认为真正的“神仙”不是炼丹求仙者，而是那些能审时度势、急流勇退的贤士，这不仅是对友人的劝勉，也是诗人的自况。尾联“遥知洛下诸君子，应笑侬诗老放颠”以幽默的语气收尾，想象洛阳的朋友们看到自己如此狂放的诗句，大概会笑话自己年老颠狂吧，这一“笑”字，既包含了不为世俗所容的无奈，也透露出坚持自我的旷达与洒脱。整首诗情感真挚，思想深刻，充分展现了诗人晚年的精神风貌。

这首诗慷慨激昂，气节凛然，是刘克庄后期诗风的典型代表。首联回忆往昔，通过“仗下鸣”、“省中语”两个细节，勾勒出诗人当年在朝为官时直言敢谏、不吐不快的形象，同时也暗示了朝堂的险恶与官场的倾轧。颔联用典贴切而对比强烈，以屈原的“芳菲”对比奸佞的“粪土”，以胡铨的铮铮铁骨反衬投降派的卑鄙无耻，鲜明地表达了诗人的爱憎之情。颈联由人及己，由古及今，从历史上杰出人物的气节引出对“士”之品格的思考，并借“勇退”点明自己与友人的处世态度，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仙道”，而非求神炼丹。尾联以调侃自嘲的语气收束，表面上说“洛下诸君子”会笑话自己老来发狂，实则蕴含着不被人理解的孤独与坚持自我的倔强。全诗感情沉郁，笔力雄健，对仗工整，用典精当，展现了诗人高尚的情操和深厚的文学功底。

这首诗是刘克庄写给友人汤伯纪（即汤汉，字伯纪，南宋学者，官至工部侍郎）的赠答诗。刘克庄晚年因诗词触怒权贵，屡遭贬谪，但他始终保持独立的人格和刚直的品性。汤汉也是一位正直不阿的官员，两人志同道合。此诗作于刘克庄晚年退居乡野之时，一方面回忆自己为官时的直言敢谏，另一方面借古讽今，赞扬屈原、胡铨等人的气节，勉励友人，同时也流露出自己因不合时宜、狂放不羁而被世俗所笑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