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一十七首·二

眼前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一条溪水潺潺流过。
幽深的林间传来鸟儿婉转的啼鸣，藤萝与雾气交织成一片青翠。
我瑞岩和尚的修行生活其实很简单，却白白地挂在别人嘴边议论。
有人穷困到了骨子里，也有人富贵之气直冲云天。
一阵西风吹来，送来丹桂的芬芳。
诸位学人，我对你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啊。

• 偈颂：佛教中的一种诗体，多为僧人所作，用于表达禅理、悟境或教化。
• 绵蛮：形容鸟鸣声清和宛转。
• 烟萝：如烟似雾的藤萝植物，也常指幽深僻静的隐居环境。
• 瑞岩：此处为作者释绍昙的自称或指其修行之地。
• 活计：原指谋生的手段，此处指修行、参禅的日常。
• 徒挂傍人唇齿：白白地成为别人谈论的话题。
• 彻骨贫穷，熏天富贵：形容两种极端的世俗状态，彻骨的贫穷与冲天的富贵，在禅者看来皆是虚幻表象。
• 二三子：对弟子或听众的亲切称呼，意为“你们几位”。
• 吾无隐乎尔：语出《论语·述而》，孔子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意为“你们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此处化用，表明禅法真谛就在眼前景象之中，无需隐藏。

这首禅诗可以分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是“景语即禅境”。诗的前四句，看似纯为写景，实则每一处景物都是禅者心境的投射。重叠的青山象征法身的坚固不动；一溪流水象征智慧的活泼流通；幽鸟鸣叫象征自性的妙用；烟萝锁翠则描绘出心境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圆融无碍之境。这告诉我们，禅不在远方，就在当下的感知之中。

第二层是“破执显平等”。中间四句，作者先是对他人的议论付之一笑，接着尖锐点出“贫穷”与“富贵”这一对世人最根本的执着。在禅者看来，无论是陷于困顿还是沉迷奢华，都是心被外境所转，迷失了本心。否定这两极，是为了打破学人的分别心和攀缘心。

第三层是“当下即圆满”。最后三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当思维上的对比和执着被打破后，一阵西风带来了真实的丹桂香气。这个嗅觉上的体验是直接的、超越概念的、人人皆可感知的。它象征着开悟的体验——突然、自然、充满喜悦。作者于是顺势引出“吾无隐乎尔”，庄严宣告：最高的真理就像这丹桂香一样，明明呈现于你们每个人的面前，我何曾隐瞒？能否闻到（悟到），全在个人是否放下了妄想执着，是否用心于当下。

整首诗如同一场生动的禅宗教学：先让你安住于境（观景），再打破你的妄念（破执），最后指引你回归当下的真实体验（悟道）。它教导我们，生活的真谛和心灵的富足，不在外求，而在内观；不在谈论，而在体会。

本诗以生动的自然意象开篇，“万叠青山，一溪流水。幽鸟绵蛮，烟萝锁翠。”勾勒出一幅清幽绝尘的山林画卷，这既是实景描写，也象征了禅者澄明寂静的内心世界。随后笔锋一转，谈及自身“瑞岩活计无多”，却成为他人谈资，暗指世俗对修行生活的误解与议论。

“彻骨贫穷，熏天富贵”两句形成强烈对比，犀利地指出世人执着追逐的两极，在禅者看来皆是外在幻相，并非生命的本质。紧接着，“一阵西风丹桂香”是神来之笔，将读者的注意力从概念的对比拉回鲜活的当下。丹桂之香不择贫富，自然弥漫，象征着禅悟的真理与法喜无处不在，平等地呈现给所有人。

最后，作者化用孔子名言“吾无隐乎尔”，直接点明主旨：禅法并非高深莫测、隐藏不露的秘密，它就显现在眼前的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之中，显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整首诗由景入理，由理归景，在否定世俗执着的同时，肯定当下即是的圆满，体现了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和“平常心是道”的思想精髓。

此诗出自宋代禅僧释绍昙的《偈颂一百一十七首》。偈颂是禅宗僧人阐发禅理、记录悟境、教导弟子的常用文体。释绍昙作为南宋临济宗杨岐派僧人，常以自然景物为媒介，接引学人悟道。这首偈子很可能是在一次日常上堂或机缘问答中，为破除学人对修行、贫富、禅法的执着与误解而作。诗中描绘的山林景象即是他当下所处的修行环境，也是其禅心的直接映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