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四十一首·1111

• 偈颂：佛教中的一种诗体，多为高僧阐述佛理、禅机之作。
• 谤：诽谤，此处指言语无法传达真实义理，反而可能成为障碍。
• 诳：欺骗，虚妄。指刻意追求寂静也是一种执着和虚妄。
• 拟即乖：“拟”指思量、分别、揣测；“乖”指背离、错误。一有思量分别，便与真如本性相背离。
• 动即丧：“动”指心念妄动；“丧”指丧失本心、真性。心念一起，即迷失本来面目。
• 明眼人：指开悟见性、具有慧眼的禅师。
• 绝尘情：断绝世俗的分别、爱憎等情感与执着。
• 忘伎俩：忘却一切心机、巧智和人为的造作。
• 江西马大师：即唐代著名禅师马祖道一，因其主要在江西弘法，故称。主张“即心是佛”。
• 南岳让和尚：即南岳怀让禅师，马祖道一之师，以“磨砖作镜”公案点化马祖而闻名。

这首禅诗可以看作是对修行者的一剂猛药。它并非提供具体的修行步骤，而是破除修行中可能出现的所有“陷阱”。

首先，它打破了我们对“修行”的刻板印象：以为多读经、多讨论（“语”）就是精进，或者以为一味打坐、追求死寂（“寂”）就是功夫。禅师指出，这两者如果执着，都是歧路。进而，它深入到心念层面：哪怕是内心起个念头去揣测佛理（“拟”），或者心随境动（“动”），都已经远离了如如不动的本性。

那么真正的悟者和境界是怎样的呢？是“难近傍”的。这意味着它无法被当作一个外在对象去接近、模仿或理解。正确的路径是向内“绝尘情，忘伎俩”，即彻底放下世俗的分别心和一切投机取巧的方法论。

最后两句看似突兀，实为画龙点睛。马祖道一和南岳怀让是禅宗史上彪炳千秋的宗师，但他们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他们彻底实践了前面所说的“绝情忘伎”、超越言寂拟动的精神。诗人举出他们，是给学人一个活的印证：你看，成就者就是如此。它不是让你去研究他们的生平，而是让你体会那种无法被定义、却真实存在的禅心传承。整首诗从破邪到显正，最终指向一个活泼泼的、超越一切概念的生命境界。

本偈语言犀利，逻辑层层递进，充满禅宗的“破执”精神。开篇四句构成两组强烈的对立与否定：“语”与“寂”、“拟”与“动”，无论陷入哪一端，都是错误（谤、诳、乖、丧），生动揭示了禅宗“不落两边”的中道思想。真正的悟境超越言语、动静、思虑等一切二元分别。

“明眼人，难近傍”一句，既是对彻悟者超然独立、不可攀缘状态的描述，也是对学人的警醒：不可向外寻求一个可依赖的“偶像”。紧接着提出“绝尘情，忘伎俩”的修行方向，即向内消除自己的分别执着与机巧之心。

结尾点出“江西马大师，南岳让和尚”，并非让学人去模仿他们外在的行迹，而是以这两位开创洪州宗与石头宗的大禅师为例，暗示真正的传承在于心法的印证，在于像他们那样超越一切形式与概念的束缚，彻见本心。全偈如金刚宝剑，斩断学人情见，指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禅悟本体。

此诗出自宋代僧人释师范的《偈颂一百四十一首》。偈颂是禅宗僧人用来表达禅悟境界、接引学人的常用文体。宋代禅宗已高度发展，文字禅流行，但核心仍在于超越言语思辨，直指人心。本偈针对学人在修行中容易产生的执着——或执着于言语探讨，或执着于枯寂静坐——进行了尖锐的破斥。最后举出马祖道一与其师南岳怀让的典范，意在指示学人，真正的禅悟超越二元对立，需在明师指导下，放下一切情识伎俩，方能契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