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六十首·1111112
释宗杲 〔宋朝〕
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
梦时如今说底,说时说昨日梦底。
昨日合眼梦,如今开眼梦。
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
驴唇先生开口笑,阿修罗王打勃跳。
海神失却夜明珠,擘破弥卢穿七竅。
三人上座请谈禅,平地无风浪拍天。
禅禅,不用思量卜度,非干字语言。
仰之弥高,鑽之弥坚。
岩头划之则曰句非句,临济用之则曰三要三玄。
禅禅,吞却栗棘蓬,透出金刚圈。
休论赵老汉庭前柏树子,莫问首山新妇骑驴阿家牵。
但请一时放下著,当人本体自周圆。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古诗译文
昨日在梦里谈论禅,如今用禅来谈论梦。
梦里说的就是现在说的,现在说的就是昨日梦里的。
昨日是闭眼做的梦,如今是睁眼做的梦。
诸位都在梦中听我讲,我云门宗人再说这梦中之梦。
驴唇先生开口大笑,阿修罗王气得暴跳。
海神丢失了夜明珠,劈开须弥山穿透七窍。
三人登上法座请谈禅,平地无风却掀起滔天浪。
禅啊禅,不必费心思量揣测,与文字语言无关。
仰望它越发高远,钻研它越发坚固。
岩头禅师划破则说“句非句”,临济禅师运用则讲“三要三玄”。
禅啊禅,吞下栗棘蓬,穿透金刚圈。
休要讨论赵州和尚庭前的柏树子,莫要追问首山和尚“新妇骑驴阿家牵”。
只需一时全都放下,人的自性本体自然圆满周遍。
梦里清清楚楚有六道轮回,觉悟后空空荡荡无大千世界。
梦里说的就是现在说的,现在说的就是昨日梦里的。
昨日是闭眼做的梦,如今是睁眼做的梦。
诸位都在梦中听我讲,我云门宗人再说这梦中之梦。
驴唇先生开口大笑,阿修罗王气得暴跳。
海神丢失了夜明珠,劈开须弥山穿透七窍。
三人登上法座请谈禅,平地无风却掀起滔天浪。
禅啊禅,不必费心思量揣测,与文字语言无关。
仰望它越发高远,钻研它越发坚固。
岩头禅师划破则说“句非句”,临济禅师运用则讲“三要三玄”。
禅啊禅,吞下栗棘蓬,穿透金刚圈。
休要讨论赵州和尚庭前的柏树子,莫要追问首山和尚“新妇骑驴阿家牵”。
只需一时全都放下,人的自性本体自然圆满周遍。
梦里清清楚楚有六道轮回,觉悟后空空荡荡无大千世界。
知识点
1. 禅宗与偈颂:禅宗是中国化佛教的重要宗派,强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偈颂是禅师们表达悟境、传授心法、评论公案的常用诗歌形式。
2. 看话禅:由宋代宗杲禅师大力提倡的禅法。主张专注于一个“话头”(如“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不起分别思量,于疑情迸发处参究,以期打破无明,见性成佛。此诗正是反对“思量卜度”的体现。
3. 禅宗公案:记录禅师言行、师徒问答的典故,是禅宗教学的重要工具。诗中提到的“赵州柏树子”、“首山新妇骑驴”都是著名公案,旨在截断学人的逻辑思维,引发疑情与悟入。
4. 佛教宇宙观:“六趣”(六道轮回)和“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是佛教基本教义,描述了众生的生存状态和宇宙的广阔结构。诗中用其对比“迷”与“悟”的不同境界。
5. 即心即佛与破执:禅宗认为众生本具佛性(即心即佛),但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修行核心在于“破执”——破除对自我、法相、言语、乃至“修行”本身的执着。诗中“擘破弥卢”、“放下著”正是此意。
古诗注解
- 偈颂:佛教中的一种诗体,多为高僧阐述佛理、禅悟所作。
- 云门:指云门宗,中国禅宗五家之一,以机锋险峻著称,此处是作者自称。
- 驴唇先生:传说中一位善于辩论的仙人,此处可能借指执着于言语辩论者,或是一种戏谑的比喻。
- 阿修罗王:佛教护法神之一,性好斗,常与天界争斗。
- 夜明珠:比喻人人本具的佛性、自性光明。
- 弥卢:即须弥山,佛教传说中的世界中心,极高极大。比喻坚固的执着与分别心。
- 岩头:唐代禅僧全奯,德山宣鉴法嗣,其禅风峻烈。
- 临济:临济宗创始人义玄禅师,其禅法以“三玄三要”、“四料简”等接引学人,风格峻烈痛快。
- 栗棘蓬、金刚圈:比喻禅机险峻难透,如同带刺的栗蓬和坚固的金刚圈,需彻底突破。
- 赵老汉庭前柏树子:赵州从谂禅师的著名公案。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答:“庭前柏树子。”意指道在平常,触目即是。
- 首山新妇骑驴阿家牵:宋代首山省念禅师的公案。“新妇骑驴阿家牵”是首山念诵的句子,形容修行中主客颠倒、本末倒置的迷惑状态。
- 六趣:即六道,指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众生根据业力轮回的六种境界。
- 大千:即三千大千世界,泛指整个宇宙。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一次完整的禅宗开示。它并非平铺直叙地讲道理,而是通过制造概念的矛盾(梦说禅/禅说梦)、营造奇幻的意象(擘破弥卢)、引用经典的公案,不断冲击读者的常规思维。
讲解重点可放在“梦”的隐喻上。禅师以“梦”比喻未悟时对世界的虚妄认知。我们以为真实不虚的喜怒哀乐、是非得失,在觉悟者看来,如同梦中之境。但禅宗并非消极的虚无主义,它要人“觉梦”——从这场大梦中醒来。如何醒?诗中指出关键:“不用思量卜度,非干字语言”。即不能靠逻辑推理和文字理解,而要“放下”,放下对一切概念、答案、境界的追求和执着(包括对“禅”本身的执着),当下体认“本体自周圆”。
诗中列举诸多公案和概念(如三玄三要),并非让学人研究,恰恰是提醒学人不要陷在这些名相里,最终都要“吞却”、“透出”、“休论”、“莫问”。这是一种“以言破言”的高明手法。最后两句给出悟后的境界:不是死寂的空,而是超越了梦醒、有无、自他对立的绝对自由与圆满,即“觉后空空无大千”所蕴含的无限生机与清净。
古诗赏析
本诗以“梦”与“禅”的辩证关系为核心,展开了一幅层层递进、机锋迭出的禅悟画卷。开篇“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即点明主题,打破梦与醒、说禅与禅说的二元对立,暗示真如本体超越一切相对概念。随后,“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将读者也拉入这场大梦,警示世人未悟之前皆在无明大梦之中。
诗中意象奇崛,如“驴唇先生”、“阿修罗王”、“海神失珠”、“擘破弥卢”,以夸张、荒诞的笔法,象征执着文字、嗔心炽盛、迷失自性、破除我执等修行状态与过程,极具戏剧张力与启发性。
后半部分直接阐述禅理,强调禅“非干字语言”,不可“思量卜度”,并引用岩头、临济、赵州、首山等宗师公案,既展示了禅宗思想的博大精深,又最终将一切话头、公案引向“放下”。结尾“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是全诗点睛之笔,以鲜明的对比揭示了迷与悟、有与空的根本差别:未悟时,万法森然,轮回宛然;觉悟后,一切对立消融,自性朗然周圆。全诗语言酣畅淋漓,逻辑环环相扣,理趣与诗味兼备,是禅诗中的上乘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诗出自宋代高僧释宗杲的《偈颂一百六十首》。宗杲是临济宗杨岐派高僧,提倡“看话禅”,反对从文字、思辨中求禅。宋代禅宗盛行,但也存在流于文字游戏和形式化的倾向。宗杲作此系列偈颂,旨在以活泼泼的禅语打破学人对梦境与现实、言语与实相、公案与自性的执着,直指人心,启发学人回归当下、体认本自具足的圆满自性。诗中大量引用禅宗典故和机锋,正是其接引学人、破执显真的教学手段。
作者信息
释宗杲(1089~1163),字昙晦,江南东路宣州宁国(今安徽宁国)人,俗姓奚,临济宗僧人,是宋代禅宗史上“看话禅”派的创始人,法名妙喜,赐号“大慧普觉禅师”。宗杲生活于北、南宋之际,在南渡后倡明儒佛渗透、回应儒家辟佛方面立下大功。他不仅是连结南北两宋僧人与儒学的重要环节,而且也是南宋佛教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释宗杲的诗文(273篇)古诗数量:释宗杲全部诗词(402首)名句数量:释宗杲经典名句(79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