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六十首·十

德山宣鉴禅师举起棒子就打，临济义玄禅师张口便是一声大喝，今日我为各位重新展示这禅宗的棒喝机锋。

天是多么高远，地是多么辽阔，不要在粪堆扫帚堆上再添加垃圾了（比喻不要在妄念烦恼上再增添无明）。

换掉这身凡骨俗胎，洗净这肚肠污秽，径山宗杲我退身三步，允许你们这些人好好思量参究。

有了胭脂花粉容易打扮出端庄美丽的女子，没有钱却难以培养出优秀的儿郎（比喻外在修饰易，内在修养难；或喻有资粮易，无资粮难）。

1. 禅宗"棒喝"接机方式
   - 德山宣鉴禅师以"棒"著称，临济义玄禅师以"喝"闻名
   - 棒喝的目的在于截断学人意识思维，使其直下顿悟
   - 棒喝不是暴力，而是慈悲，是"杀活同时"的教学手段
2. 大慧宗杲与看话禅
   - 宗杲是南宋临济宗杨岐派第五代传人
   - 提倡"看话禅"，以参究公案中的"话头"（如"狗子无佛性"）为修行方法
   - 反对"默照禅"和"文字禅"，主张真参实悟
3. 径山法席
   - 径山位于浙江杭州余杭区，是天目山余脉
   - 宗杲住持期间（1137-1163），径山成为南宋禅宗中心
   - 学徒常达千余人，史称"径山宗风"
4. 偈颂体裁
   - 偈颂是佛经中的唱颂词，后成为禅师开示的诗歌形式
   - 不拘平仄，但讲究节奏与意境
   - 常蕴含机锋，需要参究才能明了深意
5. "脱胎换骨"的禅意
   - 出自道教术语，禅宗借用指彻底改变身心气质
   - 不是肉体变化，而是转识成智，转烦恼为菩提
   - 需要通过长期禅修实践达成
6. 末句的世俗比喻
   - 反映了宋代社会经济状况：女子妆饰相对容易，男子成才需要家资培养
   - 禅宗常用世俗比喻说明佛法，称为"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不二
   - 强调参禅需要"资粮位"的长期积累，非顿悟即可了事

• 德山捧：指唐代德山宣鉴禅师（782-865）的"棒"法。德山以"棒打"闻名，凡学人来问，常以棒打示教，不施言语，以示"道不可说"，打破学人知见执着。
• 临济喝：指唐代临济义玄禅师（？-867）的"喝"法。临济以"喝"著称，一声猛喝，如迅雷贯耳，令学人当下截断意识流，顿悟本心。
• 重牛掇："牛掇"为禅宗术语，意为重新提起、再次举扬。此处指宗杲重新举扬德山棒、临济喝这一传统宗风。
• 粪扫堆：佛教用语，指粪堆、垃圾堆，比喻烦恼、妄念、无明等不净之法。"粪扫衣"为袈裟之别称，此处反用其意。
• 搕{左扌右上大下韭}：此字为生僻字，同"磕""搕"，意为敲击、撞击。此处指在粪堆上再添加敲击，即烦恼上加烦恼之意。
• 换却骨：禅宗术语，指脱胎换骨，转凡成圣，彻底改变身心气质。
• 洗脚肠：比喻洗净内心污秽，去除贪嗔痴等烦恼，使心地清净。
• 径山：指作者释宗杲本人，因他长期住持杭州径山能仁禅院，世称"径山宗杲"。
• 退身三步：禅宗公案中常见动作，表示退一步让学人自己参究，或表示禅师的谦逊，留出空间让学人发挥。
• 红粉：胭脂花粉，女子化妆用品。
• 端正女：容貌端庄美丽的女子。

各位学人，今日我们来看大慧宗杲禅师这一首偈颂。这首偈看似文字浅显，实则蕴含深厚的禅宗机锋，需要我们细细参究。

首先，宗杲禅师一上来就举出"德山捧，临济喝"。这是什么意思呢？在禅宗历史上，德山宣鉴和临济义玄是两位以峻烈著称的祖师。德山见人便打，临济见人便喝，他们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谈玄说妙，一棒一喝，就是要打断你的思维分别。我们常人遇事总是思量计较，东想西想，这棒喝下来，让你想无可想，算无可算，当下截断意识流，这时候如果根器够，就能桶底脱落，见到本来面目。

宗杲说"今日为君重牛掇"，这个"牛掇"就是重新提起。为什么要重新提起呢？因为到了南宋，禅宗已经流传了五六百年，很多人把禅宗当成学问来研究，当成口头禅来玩弄，失去了当年的峻烈门风。宗杲看到这种弊病，所以要重新举起棒喝，振起宗风。

接着，禅师说"天何高，地何阔"，这是形容我们的本心自性。天心本来高远，心地本来辽阔，没有边际，没有局限。可是我们众生呢？偏偏要在"粪扫堆"上计较。什么是粪扫堆？就是我们的烦恼妄念，贪嗔痴爱，人我是非。我们天天在这些脏东西上面打滚，已经够脏够臭了，还要"更添搕"，还要往上加东西，不是自讨苦吃吗？所以禅师警告我们：天地这么广阔，何必困在粪堆里？

"换却骨，洗脚肠"，这是修行功夫。参禅不是嘴上说说，是要换骨头、洗肚肠的。换骨头，就是改变气质，从凡夫的贪嗔痴体质，换成圣者的慈悲智慧体质。洗脚肠，就是清净内心，把无始以来的烦恼习气都洗干净。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长期的熏修。

"径山退身三步，许尔诸人商量"，这是宗杲禅师的慈悲。他说我退后三步，让你们自己去商量、去参究。禅宗讲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真理不是别人能给你的，必须自己体会。禅师退开，是逼你们自己站起来，不能总是依赖师父。

最后两句"红粉易成端正女，无钱难作好儿郎"，这是全偈的点睛之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化妆容易，成才难"。一个女子，只要有钱买胭脂花粉，就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可是要培养一个好儿郎，需要从小教育，需要家学渊源，需要长期投入，不是有钱就能立刻办到的。参禅也是如此。口头禅、文字禅，就像红粉装饰，看起来很美，说起来头头是道，但那是外在的。真参实悟，就像无钱作好儿郎，需要长期的积累，需要真功夫，没有捷径可走。

宗杲禅师写这首偈，是针对当时学人的弊病。很多人学佛，只重形式不重实质，只重理论不重实践，说得天花乱坠，遇事全无受用。禅师以此偈警策大家：要真参实悟，不要徒事虚文。棒喝是要截断你的妄想，天地是要开阔你的心量，换骨洗肠是要改造你的身心，最后比喻是要你脚踏实地。

我们今日读此偈，也要反躬自省：我们学佛，是只在粪扫堆上添搕，还是真正在换骨洗肠？是只懂口头禅，还是在作真儿郎？希望大家以此为鉴，精进修行。

此偈颂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体现了大慧宗杲作为一代宗师的深厚功力。

首联"德山捧，临济喝，今日为君重牛掇"，开门见山，直举祖师公案。德山棒、临济喝是禅宗史上最著名的接机手段，棒打喝斥，不留情面，旨在打破学人的思维定势和知见执着。宗杲自称"重牛掇"，既表明自己继承临济正宗，也暗示当时禅风萎靡，需要重新振起这一峻烈门风。

颔联"天何高，地何阔，休向粪扫堆上更添搕"，意境豁然开朗。天地高远辽阔，象征本心自性本来清净、广大无边。而"粪扫堆"比喻众生的烦恼妄念，"更添搕"则警告学人不要在妄念上再增添分别执着。此句以空间之广大对照心境之狭隘，劝人放下计较，回归本然。

颈联"换却骨，洗脚肠，径山退身三步，许尔诸人商量"，转入修行实践。"换骨洗肠"是脱胎换骨之意，指参禅必须彻底改变身心气质，非表面功夫。"退身三步"是宗杲的慈悲，既表示自己不敢独占真理，留出空间让学人自悟；也是一种考验，看学人能否在无人指示处转身。

尾联"红粉易成端正女，无钱难作好儿郎"，以俗世比喻作结，意味深长。红粉妆饰，外在美观易求；无钱办学，内在资质难成。此喻参禅：口头禅、文字禅如红粉装饰，外表似模似样；真参实悟如无钱作好儿郎，需要长久积累，非一朝一夕可成。宗杲以此警策学人，勿务虚名，须务实修。

全偈融棒喝机锋与慈悲开示于一体，既有德山临济的峻烈，又有径山长老的温和，体现了南宋禅宗"正偏回互"的圆熟风格。

释宗杲（1089-1163），号大慧，俗姓奚，宣州宁国（今安徽宁国）人，南宋著名临济宗禅师，杨岐派第五代传人，世称"大慧宗杲"。他是宋代禅宗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提倡"看话禅"，对后世影响深远。

此偈颂出自《偈颂一百六十首》，是宗杲在住持径山能仁禅院期间（约1137-1163年）所作。当时径山法席大盛，学徒云集，常达一千七百余人。宗杲为接引学人，每日上堂说法，此偈即为其中一堂的开示。

南宋初期，禅宗内部存在"文字禅"与"看话禅"之争。宗杲反对当时流行的以文字知解为禅的风气，力主直指人心。此偈中举扬"德山棒、临济喝"，正是要回归祖师禅的峻烈门风，以棒喝截断学人的情识分别，令其直下承当。末句"红粉易成端正女，无钱难作好儿郎"，则是针对当时学人重外在形式、轻内在实修的现象而发，强调参禅须真参实悟，非徒事口耳之学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