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零四首·三

悟道本来没有什么困难，只怕人们心中有所拣择分别。混迹于世俗之中而通达真理，超越声色的表象束缚。真理看似近在嘴边、容易言说，实则遥远如河沙佛国般难以触及。慈明禅师揭示此理，如同借鬼画桃符般借题发挥；雪窦禅师标题点旨，又如去除狻猊而悬挂白泽之图。真正悟道之人一见便悟，如迅雷击破陶壁、飞梭般迅疾；若是思量拟议、迟疑寻思，就会像逆浪中的鱼儿在禹门口被点破额头，错失良机。

禅宗三祖僧璨《信心铭》开篇："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此诗首句化用此语。

临济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临济义玄创立，以"棒喝"著称，强调"直下便是"。

颂古：以韵文阐释、赞叹古代公案的文体，始于汾阳善昭，盛于雪窦重显、圆悟克勤。

杨岐派与黄龙派：临济宗在北宋分出的两支，慈明楚圆为杨岐派祖师。

云门宗：禅宗五家之一，雪窦重显为重要代表人物，有《雪窦颂古百则》。

龙门点额典出《三秦记》：每年暮春，黄鲤鱼集龙门下，跃过者化龙，不过者额点而退。

白泽：上古神兽，黄帝巡狩遇之，记其言而成《白泽图》，能辟除邪气。

桃符：古代挂于门旁以驱鬼辟邪的桃木板，后演变为春联。

河沙：佛经中常以恒河沙数比喻数量极多，如"恒河沙数诸佛"。

混俗通真：禅宗重要修行理念，主张"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反对离世隐修。

• 道至无难，惟嫌拣择：出自《信心铭》，意为真理本来平易，困难在于人心有分别取舍。"拣择"指分辨、选择，是禅宗所破的对象。
• 混俗通真：混迹于世俗生活之中，却能通达真实本性。体现禅宗"烦恼即菩提"的思想。
• 骑声盖色：驾驭声音，覆盖色象。意为超越声色等外在表象的束缚。
• 河沙国：恒河沙数之佛国，比喻极远、极多，出自佛经常用语。
• 慈明：指慈明楚圆禅师（986-1039），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杨岐方会之师。
• 借鬼画桃符：民间习俗以桃符驱鬼，此处比喻借世俗之事以说第一义谛，即借方便法门说究竟法。
• 雪窦：指雪窦重显禅师（980-1052），北宋云门宗高僧，有《雪窦颂古》传世。
• 猊：狻猊，狮子之古称，常作门前石狮或香炉足。
• 白泽：传说中的神兽，能言语，通万物之情，此处比喻直指人心的正法。
• 迅雷陶壁奋飞梭：形容悟道之迅速，如迅雷击破陶壁，如飞梭之疾。
• 禹门：即龙门，相传大禹治水所开，鲤鱼跃过则化龙，喻指参禅悟道之关键处。
• 点额：鲤鱼跃龙门不成，额头被点而退，比喻参禅失败、错失悟道机缘。

这首偈颂的核心教导是破除"拣择心"。什么是拣择？就是分辨好坏、取舍得失的分别心。释绍昙告诉我们，悟道最大的障碍不是智慧不够，而是我们总在挑挑拣拣：这个对、那个错，这个要、那个不要。

诗中"混俗通真"一句尤其重要。很多人以为修行要远离尘嚣，但禅宗说真正的悟者能在菜市场悟道，在烦恼中证菩提。不是环境清净了才悟道，而是心清净了，处处都是道场。

"近在口皮边，远过河沙国"道出了语言的困境。真理说起来容易，真正体证却难如登天。这就是为什么禅宗强调"不立文字"——文字只是指月的手指，不是月亮本身。

慈明和雪窦两位祖师的开示方式不同：一个借鬼画桃符，用世俗故事说真理；一个去猊悬白泽，破除假象显真实。这告诉我们，善知识接引学人有种种方便，不可执着一种形式。

最后两句是警策：悟道如迅雷破壁，刹那即永恒。你若当下承当，就是开悟；你若犹豫思量，"我悟了没有？""这是不是开悟？"——就像鲤鱼跃龙门时回头张望，必然点额而返。

现代生活中，我们处处面临选择，如何做到"不拣择"？不是说不要选择，而是选择之后不执着，事了拂衣去，不留痕迹。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这就是"道至无难"的真义。

这首偈颂以禅宗特有的语言风格，层层深入地阐述了"无分别心"的悟道要诀。

首联"道至无难，惟嫌拣择"开宗明义，引用三祖僧璨《信心铭》名句，点出全篇主旨。真理本自现成，悟道的障碍不在道远，而在人心有分别取舍。这一破题确立了全诗的批判指向——对治学人的思量分别。

颔联"混俗通真，骑声盖色"提出超越之道。"混俗通真"是即世间而出世间，不避世俗而通达真谛；"骑声盖色"则是驾驭而非排斥声色，体现禅宗"不离声色，不即声色"的中道智慧。

颈联"近在口皮边，远过河沙国"形成强烈对比。真理看似可以言说（近），实则超越言诠（远），如《金刚经》所谓"说法者无法可说"。这一矛盾表述正是禅宗"说似一物即不中"的特质。

接下来两联引入禅宗史话。慈明楚圆与雪窦重显都是北宋禅宗领袖，他们的开示或如"借鬼画桃符"般借俗说真，或如"去猊悬白泽"般去妄显真，都是接引学人的善巧方便。

末两联以鲜明对比收束："一见便见"者，根器锐利，如迅雷破壁、飞梭疾逝，当下契入；"拟议寻思"者，迟疑犹豫，如逆水行舟，终在龙门点额而返。这一对比警示学人：悟道贵在一念相应，切忌思量计较。

全诗用典精当，意象密集，既有公案机锋的峻峭，又有诗家语言的凝练，体现了宋代偈颂"以诗证禅"的高度成就。

释绍昙（？－1297），南宋末年至元初临济宗僧，字希叟，号幻庵，西蜀人，住持过庆元府瑞岩山开善禅寺。此偈颂出自《偈颂一百零四首》，是其在寺院住持期间所作的大型偈颂集。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从内容看，是释绍昙继承北宋以来禅宗颂古传统，对前代公案及禅门宗旨的阐发。诗中提到的"慈明"（慈明楚圆）和"雪窦"（雪窦重显）均为北宋禅宗巨匠，说明此颂是绍昙对宋代禅宗传统的继承与总结。

南宋末年，禅宗发展已极为成熟，颂古、评唱之风盛行。释绍昙作为临济宗传人，通过偈颂形式将深奥的禅理诗化，既用于上堂说法，也作为接引学人的方便。此诗以"拣择"为主题，批判学人分别取舍之心，强调当下直悟的重要性，体现了临济宗"直下承当"的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