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六十首·19
释宗杲 〔宋朝〕
投子下绳床,今朝为举扬。
驴前马后汉,切忌乱承当。
古诗译文
投子义青禅师走下绳床(禅座),今日特意为众人举扬佛法。
那些在祖师面前马后追随、盲目跟从的人,千万要小心,不要随意承当(自以为已经领悟)。
知识点
1. 禅宗偈颂:禅宗特有的诗歌形式,用于表达悟境、开示学人、评唱公案,语言多质朴直截,不拘格律。
2. 投子义青:北宋曹洞宗高僧,继大阳警玄之后重振曹洞宗风,有《投子义青禅师语录》传世。
3. 大慧宗杲: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领袖,创"看话禅",强调参究话头,对东亚禅宗影响深远。
4. 绳床:又称胡床、交椅,原为印度传来之坐具,禅宗用以指代法座、禅座。
5. 举扬:禅宗术语,指举示古人公案或佛法宗旨加以宣扬开示。
6. 承当:禅宗术语,指学人对佛法真理的接受与承担,但须是真实证悟后的承担,而非口头上的认可。
7. 驴前马后:禅林俗语,比喻追随祖师左右而未能自立者,含贬义。
8. 曹洞宗与临济宗:禅宗五家七宗中最主要的两个宗派,投子义青属曹洞宗,宗杲属临济宗,此偈体现了宋代禅宗各派之间的交流互鉴。
9. 看话禅:宗杲倡导的禅修方法,主张选取公案中的话头(如"狗子无佛性"之"无"字)持续参究,以发起疑情、破除执着。
10. 平常心是道:禅宗核心思想之一,主张在日常生活中体现佛法,不刻意追求玄妙境界。
古诗注解
- 投子:指投子义青禅师(1032-1083),宋代著名禅师,曹洞宗传人,住于舒州投子山,世称"投子义青"。
- 绳床:即胡床、交椅,禅僧打坐说法时所用之座具,此处指禅座、法座。
- 举扬:举示宣扬,指禅师开示佛法、接引学人。
- 驴前马后:比喻追随祖师前后,亦指在祖师身边服侍、参学,但未能真正领悟者。
- 承当:禅宗术语,指对佛法宗旨的领悟与承担,此处含贬义,指未经实证而妄自认可。
- 切忌:务必避免,千万小心。
讲解
这首偈颂表面是写投子义青禅师下座说法的事,实际上却是宗杲禅师对当时禅林风气的一次深刻针砭。要理解此偈,须从禅宗的"承当"问题入手。
什么是"承当"?在禅宗里,承当是指学人经过长期参究,于某一机缘下豁然开悟,确认自性本自具足,从而敢于承担"我就是佛"的境界。这是真实证悟后的自信与肯定。然而,到了宋代,禅宗盛行,学人众多,出现了大量"乱承当"的现象——有些人读了几本语录,听了几场说法,或在祖师身边服侍多年,就自以为开悟,到处标榜;有些人将祖师的开悟境界当作自己的境界,将祖师的话头当作自己的证悟,形成"口头禅""文字禅"的弊病。
宗杲禅师对此深恶痛绝。他提倡"看话禅",就是要学人放下一切依傍,独自面对一个"无"字话头,在疑情中逼拶出本来面目。他强调,开悟不是听来的、学来的、跟来的,而是自己参究出来的。因此,当看到学人围绕祖师"驴前马后"跑时,他不得不大声疾呼:"切忌乱承当!"
这里的"驴前马后"很有画面感。想象一群学人,有的在前面牵驴,有的在后面拍马,围绕着祖师团团转,看似恭敬殷勤,实则失去了自我。他们把祖师当作救世主,把接近祖师当作证悟的捷径,却忘了祖师之所以为祖师,正是因为他当年没有依赖任何人,而是自证自悟。
投子义青"下绳床"举扬佛法,本是为了启发学人自性,但如果学人只是盲目追随、胡乱承当,反而辜负了祖师的一片苦心。宗杲的警示,既是对学人的爱护——怕他们误入歧途,也是对祖师举扬的维护——确保正法真正传承。
从更广泛的修行角度看,这首偈颂对我们今天仍有启示。在任何学习领域,都存在着"驴前马后"的现象:追随名师、崇拜权威、满足于表面的亲近和形式上的参与,却缺乏独立思考与真实体悟。真正的学习,不在于你离老师多近,而在于你是否真正消化吸收了老师的教导,转化为自己的智慧。
宗杲禅师的"切忌乱承当",不是要我们怀疑一切、否定一切,而是要我们在承当之前,先问问自己:这是真正的领悟,还是虚假的认同?是自性的显现,还是他人的影子?唯有经过这样严格的自我审视,我们的"承当"才是真实可靠的。
古诗赏析
这首偈颂虽仅四句二十字,却蕴含深刻的禅学哲理与警示意味。
首句"投子下绳床",以平实的白描手法,写投子义青禅师走下禅座这一日常动作。在禅宗语境中,"下绳床"不仅是物理动作,更象征着从高高在上的法位走向学人中间,体现禅师平等接众、俯就群机的慈悲。同时,"下"字亦暗示放下身段、放下执着,具有"平常心是道"的禅意。
次句"今朝为举扬",点明此举的目的在于"举扬"——开示佛法、接引学人。"今朝"二字强调当下的契机,禅宗最重当下一念,举扬不在他日,正在此时,体现禅法的即时性与现证性。
转折在于后两句:"驴前马后汉,切忌乱承当。"宗杲禅师笔锋一转,从赞颂祖师转向警示学人。"驴前马后"是禅林常用语,形容那些追随祖师、跑前跑后,看似殷勤,实则未能真正领会佛法精髓的学人。他们或执着于祖师的外在形迹,或满足于在祖师身边服侍的虚荣,或错将侍奉当作证悟,形成"依草附木"的禅病。
"切忌乱承当"是整首偈颂的警策所在。"承当"本是禅宗正面术语,指对自性的确认与承担,但"乱承当"则是未证谓证、自欺欺人。宗杲警告学人:不可因为亲近过祖师、听闻过法语,就自以为已经开悟;不可将外在的追随当作内在的证悟;不可在祖师"举扬"之时,未经深思就胡乱点头认可。
从艺术手法看,此偈采用先扬后抑的结构,前两句抬高,后两句警示,形成张力。语言质朴无华,纯用口语("驴前马后""切忌"),体现禅宗偈颂"不立文字"而又"不离文字"的特色。全偈于平淡中见警策,于赞叹中含针砭,展现了宗杲禅师作为大宗师的善巧方便与婆心苦口。
创作背景
此偈颂出自南宋释宗杲(1089-1163)所编《偈颂一百六十首》。宗杲禅师是两宋之际临济宗杨岐派的大宗师,字妙喜,号大慧,谥号"普觉禅师"。他因反对秦桧而遭贬谪,后住径山法席大盛,门下弟子数千,对宋代禅宗影响深远。
《偈颂一百六十首》是宗杲禅师平素说法及举扬古德公案时的偈颂总集,多就古人机缘语句加以评唱发挥。此首偈颂是针对投子义青禅师的一则公案而作。投子义青为曹洞宗大阳警玄禅师之法嗣,禅风高古,宗杲举其"下绳床"之事,意在警示学人不可盲目崇拜祖师、妄自承当,而须自有主悟。
南宋时期,禅宗发展至鼎盛,但流弊亦生,多有学人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或仅追随祖师形迹而缺乏真实体悟。宗杲倡导"看话禅",主张参究话头、自证自悟,反对依草附木的盲从风气,此偈正体现了这一禅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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