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零二首·十七
释绍昙 〔宋朝〕
一不做,二不休。
得人一马,还人一牛。
岂不见临济三遭白棒,大愚肋下三拳痛{上祝下土},不共戴天雠。
休休,说著令人满面羞。
古诗译文
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别人给你一匹马,你就回报一头牛。
难道没听说过临济禅师三次被黄檗杖打,在大愚禅师肋下连捶三拳,这般痛彻骨髓的锤炼,真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啊。
罢了,罢了,说起来真让人满面羞愧。
知识点
临济宗棒喝门庭:临济宗是禅宗五家之一,以机锋峻烈、棒喝交驰著称,其接引学人常用喝斥、杖打等激烈手段,旨在截断学人思维分别,令其当下见性。临济义玄(?—867)为该宗创始人,其“三玄三要”“四料简”等门庭施设影响深远。
黄檗三打公案:出自《临济录》。临济义玄初参黄檗希运,三次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三度被打。后到大愚处,大愚点破“黄檗老婆心切”,临济于言下大悟,回向黄檗,并说出“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的彻悟语。
偈颂:佛教文学体裁,多用于阐述禅理、表达悟境,常以四句或六句为一偈,讲求押韵与节奏。释绍昙《偈颂一百零二首》是其传法的重要载体,每首多围绕一则公案或核心禅理展开。
“一不做,二不休”的禅门化用:此俗语在禅宗语境中被赋予“大死大活”“全体起用”的修行义涵,强调修行者须有“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心志,不得有丝毫犹豫与保留。
古诗注解
- 一不做,二不休:俗语,意为要么不做,做了就索性做到底。这里指禅宗修行中彻底放下、勇猛精进的态度。
- 得人一马,还人一牛:比喻受人恩惠或机锋,要以加倍的诚意或力量去回应。在禅门中,指师徒间以心印心的激烈锤炼方式。
- 临济三遭白棒:指临济义玄禅师早年参黄檗希运禅师时,三次问法,三次被打。白棒即禅杖,是禅门常见的接引方式。
- 大愚肋下三拳:临济受黄檗三打后,不解其意,后经大愚禅师点破,豁然开悟,随即在大愚肋下连打三拳,作为对师恩的“回报”。
- 痛{上祝下土}:此为生僻字,由“祝”与“土”上下组合,意为“祝告于土”,通“咒”,此处形容痛彻骨髓、锥心刺骨之感。
- 不共戴天雠:雠同“仇”。原指不共戴天的深仇,这里喻指禅宗“杀活自在”的师资锤炼,看似无情,实则恩深似海。
- 休休:语气词,罢了、算了的意思,带有感叹与自省的意味。
讲解
这首偈颂的核心是借临济义玄的公案,阐释禅宗“大疑大悟”“大死大活”的修行精神。开头“一不做,二不休”并非鼓励鲁莽,而是指向修行中的“全体投入”——只有将凡情圣解、得失荣辱一并放下,才能亲见本来面目。“得人一马,还人一牛”则揭示禅门师徒间不可思议的“以心传心”:黄檗三打是“马”,临济肋下三拳是“牛”,看似“仇怨”,实则是法乳深恩的最佳回报。这种看似矛盾的表达,正是为了打破学人对善恶、恩仇的二元执着。后文直叙公案,用“痛”“不共戴天”渲染气氛,让人如临其境,体会到大悟前那种惊天动地的精神转变。最后的“休休”与“满面羞”,是作者跳出公案后的自白:一切言语都不过是标月之指,若执着于文字、公案,反而背离禅宗“不立文字”的宗旨。因此,整首诗既是对古德风范的礼赞,也是对学人的棒喝——既要具备参透公案的勇猛心,又需具备超越公案、不滞一语的智慧。对于现代读者而言,此偈可启示我们:真正的成长往往来自严苛的锤炼,而最大的恩情有时以最严峻的面目出现,唯有超越表象,方能识得其中真味。
古诗赏析
此偈风格峻烈,直指人心,是典型的临济宗“棒喝交驰”风格的文字呈现。开篇“一不做,二不休”以俗语起兴,立刻营造出一种决绝、勇猛的气氛,暗示修行不是渐修渐进,而是需要全提正令、当机立断。“得人一马,还人一牛”承上启下,将世俗的“有来有往”升华为禅门中师资之间以生死相见的深彻报恩。后三句引入临济与大愚、黄檗的公案,用“不共戴天雠”这般激烈之语,将师徒间痛彻心扉的锤炼描写得惊心动魄——表面是“仇”,实际是至极之慈悲。末句“休休,说著令人满面羞”急转直下,以自嘲口吻点破前面所有言语的局限性:真正的大道超越言语名相,说出来已是落二落三,令人“羞”于口舌之辩。全偈气势雄浑,转折陡峭,集禅门机锋、公案批评与反观自省于一体,是偈颂中“以文字作狮子吼”的典范。
创作背景
释绍昙,宋末元初临济宗高僧,一生致力于弘扬禅法,著有《偈颂一百零二首》等。此偈为其中第十七首,作于其住持寺院、接引学人时期。宋代禅宗盛行“看话禅”与“公案”参究,释绍昙常借古德公案警醒后学。此偈以临济义玄与大愚、黄檗之间的著名公案为核心,意在破除学人对“恩怨”“逆顺”的执着,彰显宗门“以毒攻毒”“杀活自在”的接人手段。时值宋末动荡,禅林亦受世风影响,作者借此激励学人放下得失计较,以不惜身命的气概直契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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