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二十三首·十三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举出一个古老的禅门公案。
一盏灯能够点亮千百盏灯，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观看。
在百草的顶端，在威音王佛的那畔（指极远的过去或超越时空的本地风光）。
如果相逢的是个真正明眼人，终究不会随着光影（外在的幻象）而转。

1. 禅宗公案：指禅宗祖师为了考验学人或引导弟子开悟而讲述的历代祖师言行或典故，往往不合常理逻辑，意在打破执著，直指心性。 2. 无尽灯：出自《维摩诘经》，比喻菩萨化导众生，将法门辗转传授，如以一灯燃百千灯，使冥者皆明，明终不尽。 3. 威音王佛：出自《法华经》，是过去久远劫前的佛，被视为“最初佛”的象征。禅宗常言“威音王以前”指超越时间、未生分别的本来面目。 4. 临济宗杨岐派：释崇岳所属的禅宗流派，宋代最为活跃，提倡“看话禅”，通过参究公案话头来达到明心见性。 5. 偈颂：佛教文学体裁，多为四句或八句，用以宣说佛理或表达悟境，讲究押韵与意境，具有诗歌与禅理的双重特性。

这首偈颂是崇岳禅师在元宵节上堂说法时的开示。整首诗分为两层意思。前两句借景说法，“正月半”是元宵赏灯之时，“旧公案”则暗指禅门中“传灯”的典故。禅师告诉大家，真如佛性如同灯的光明，一盏灯可以点燃千万盏灯，每个人都可以承佛慧命，点亮自心与人心，这是从相上建立佛法普度的意义。 后两句才是诗的核心。禅师警示大众：即便明白了传灯的道理，若只停留在对“光明”外相的追求上，依然会被“光影”所转。“百草头边”代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现象，包括喜怒哀乐、山河大地；“威音那畔”代表超越时空、言语道断的绝对本体。不论是面对纷扰的世俗，还是追求高深的佛境，真正的“个中人”（明心见性者）都能保持不执著、不动摇。这里的“光影”一语双关，既指元宵的灯火，也指一切虚幻的六尘境界。因此，这首偈颂的最终意旨是劝人透过外在的形式，直取本心，不被任何境界（无论是热闹的传灯法会，还是寂静的空性概念）所迷惑，从而证得如如不动的自性。

这首偈颂将元宵节的世俗景象与禅门妙悟完美融合。首句“今朝正月半，举个旧公案”，点明时节因缘，并以轻松口吻提起古老的话头。“一灯百千灯，千人万人看”，表面上写元宵灯火相传、万众围观的盛况，实则暗喻佛法的传播如同无尽灯，由一及千，普照世间。后两句笔锋陡转，“百草头边，威音那畔”，将视角从热闹的人间灯火拉至草木微尘与浩渺的时空源头，形成强烈的张力——无论是在纷繁的日常（百草头边），还是在不可说的本源（威音那畔），真正的觉悟者“相逢若是个中人，终不随他光影转”。此处的“光影”既指元宵节摇曳的灯火光影，也隐喻一切虚妄的色相与分别之见。全诗层层递进，告诫修行者只有不为外境所转，于一切处保持觉性，方能契合那“不随光影转”的自性光明。

释崇岳（1132—1202），南宋禅宗高僧，为临济宗杨岐派分支密庵咸杰的法嗣，住持灵隐寺等名刹。此诗为其所作《偈颂一百二十三首》中的第十三首。偈颂是禅师上堂说法或应缘开示时所作的诗歌体语录。宋代禅风盛行，元宵节（正月半）常有“燃灯”的仪轨与说法，以此契机，崇岳禅师借元宵节观灯、传灯之俗，拈出禅宗“以心传心，超越光影”的千古公案，旨在破除大众对相状的执着，直指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