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五十一首·116
有一物,名不得,状不得,取不得,舍不得。
突出天童拄杖头,倒用横拈无轨则。
戳瞎达磨鬼眼睛,靠倒临济白拈贼。
古诗译文
存在着这样一种境界(或本体),无法为之命名,无法形容其样貌,无法刻意摄取,也无法刻意舍弃。
它突兀地显现在天童寺禅师的拄杖顶端,倒持横握,完全不受任何规矩法度的束缚。
这一拄杖戳瞎了达摩祖师的"鬼眼"(执着之见),摧垮了临济宗"白拈贼"(机锋棒喝)的峻峭门庭。
知识点
【禅宗与诗歌】 禅宗自六祖慧能后,逐渐与诗歌结合,形成"禅诗"这一独特体裁。禅诗分为偈颂、颂古、诗偈等,多用意象象征,语言简练,意在言外。 【天童寺】 位于浙江宁波太白山麓,始建于西晋,南宋时期为五山十刹之一,是禅宗曹洞宗与临济宗的重要道场。宏智正觉在此创立"默照禅",强调静坐默究。 【临济宗】 唐代临济义玄创立,以"棒喝"接机著称,门风峻烈,有"临济将军"之称。主要接引手段有"四料简"、"四照用"、"四宾主"等。 【达摩面壁】 相传菩提达摩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凝住壁观",以待有缘。此故事成为禅宗"直指人心,不立文字"的源头象征。 【遮诠与表诠】 佛教两种表达方式。遮诠通过否定来显理(如"不是A,不是B"),表诠通过肯定来显理(如"即是C")。此诗首段用遮诠,中段用表诠。 【拄杖 symbolism】 禅宗中,拄杖不仅是助行工具,更是说法法器。禅师常以拄杖示意,或画地,或指物,或打学人,皆显禅机。 【白拈贼】 原指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强盗,禅宗借指祖师接引学人时,夺人执着不留痕迹,如贼人盗物,了无遗踪。 【无法之法】 禅宗最高境界,超越一切人为设定的规则、次第,非有规矩而不守,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然流露。
古诗注解
- 偈颂:梵语"偈陀"的简称,指佛经中的唱颂词,也泛指僧人所作的诗歌。禅宗偈颂多以韵文阐发禅理。
- 名不得,状不得:指真如佛性超越名言概念,不可言说、不可描状。《道德经》开篇"道可道,非常道"与此意通。
- 取不得,舍不得:指此境界本自具足,既非外求可得,亦非放弃可失,不落"有无"二边。
- 天童:指天童寺,位于浙江宁波,为禅宗五山十刹之一,南宋时期尤为兴盛,宏智正觉等高僧曾住持于此。
- 拄杖头:禅宗常用拄杖示法,有"临济拄杖,德山棒"之说。此处指禅机显露之处。
- 倒用横拈:形容禅师运用机锋时无拘无束,打破常规,正倒纵横,随心自在。
- 无轨则:指超越一切人为设定的规则、法度,体现禅宗"无法之法"的境界。
- 达磨:即菩提达摩,南天竺人,南朝梁时来华,被尊为中国禅宗初祖,面壁九年,传法慧可。
- 鬼眼睛:禅宗俗语,指妄分别、执着外相的虚妄知见,非指肉眼,而是指识心分别。
- 临济:指临济义玄,唐代高僧,临济宗创始人,以"棒喝"接机,作风峻烈,人称"临济将军"。
- 白拈贼:原指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的强盗,此处指临济宗风峻烈,夺人执着于电光石火之间,不留痕迹。
讲解
这首偈颂的核心在于破除"执"。学佛之人,往往先执于有,后执于空;先执于法,后执于祖。此诗层层剥笋,最终要人"赤洒洒,净裸裸",见得本来面目。
第一层破"名言执"。"名不得,状不得",告诉我们真理超越语言。我们习惯用概念认识世界,但"道"本身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一旦命名、描述,便落入片面。这并非否定语言,而是警示学人不要"指月为指"。
第二层破"修行执"。"取不得,舍不得",扫荡了"求道"与"放下"的二元对立。许多人修行,或刻意追求开悟,或刻意保持清净,皆是造作。此诗指示:本来面目不在别处,就在当下,既不须取,也不须舍。
第三层显"活泼机用"。"倒用横拈无轨则",展现禅者的生活艺术。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法无天,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在。禅师的拄杖,可横可竖,可正可倒,对应万物而不失其正,这正是《中庸》所谓"时中"。
第四层破"圣贤执"。最震撼的是"戳瞎达磨鬼眼睛,靠倒临济白拈贼"。达摩、临济是禅宗最尊的祖师,为何要被"戳瞎"、"靠倒"?这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尊师重道"的极致表现。真正的尊师,是继承其精神而非崇拜其形象。若执着于"达摩如何面壁"、"临济如何棒喝",便是"鬼眼睛"(妄见),便是"白拈贼"(模仿造作)。
此诗对现代人的启示在于: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标准、评价、偶像的时代,往往被"名相"束缚,被"权威"压迫。禅诗的"戳瞎"、"靠倒",正是要我们打破一切外在依赖,回归内心的独立与自由。不是否定传统,而是"借师家眼睛,为自己眼睛",最终"亲手捉得始得"。
读此诗时,不妨问问自己:我心中的"拄杖头"在哪里?我是否也被某种"鬼眼睛"遮障?当下一念,是否正是"名不得,状不得"的那一物?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禅宗机语诗,三段递进,层层破执,最终显发"不二"境界。
首段以"有一物"起笔,却连设四重否定:名不得、状不得、取不得、舍不得。此乃遮诠之法,层层扫荡学人妄想。禅宗所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正是此意。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庄子"得意忘言",皆与此相通。然禅宗更进一层,不仅名言道断,心行处亦灭,"取"与"舍"皆不相应,直指本自圆成的真如。
中段"突出天童拄杖头",笔锋陡转,将不可说者聚焦于可说之物。拄杖为禅师日常法器,此处成为禅机显露的支点。"倒用横拈"四字极写禅机活泼,正用则循规蹈矩,倒用则打破常规;竖拈似有规律,横拈则全无轨则。这正是禅宗"随心所欲不逾矩"的极致表现,亦是"无法之法"的形象写照。
末段"戳瞎达磨鬼眼睛,靠倒临济白拈贼",最为惊心动魄。达摩为禅宗初祖,临济为宗门巨匠,历来被尊为典范。然在透脱禅师眼中,凡有偶像可执、有门派可立,皆是"鬼眼睛"(妄见),皆是"白拈贼"(造作)。戳瞎、靠倒,非是贬抑祖师,乃是破除学人对祖师、对宗派的执着。正如临济义玄所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方能"不与万物为侣",体取本来。
全诗语言粗犷,意象奇崛,"拄杖头"突兀,"戳瞎"血腥,"靠倒"暴烈,完全打破传统诗歌温柔敦厚的审美。这正是禅宗"恶语"(看似粗恶的言语)的特质,以非常手段唤醒学人。诗中所说"一物",究竟何物?读至末句,方知连"一物"亦是假名,只是权且指月之指。
创作背景
此诗为南宋时期禅宗高僧所作,收录于《偈颂五十一首》中的第116首。宋代是禅宗发展的鼎盛时期,尤其是南宋,禅宗寺院如天童寺、径山寺等成为文化中心。
禅宗至宋代,"文字禅"兴起,禅师们通过偈颂、颂古等形式阐发禅理。这类作品往往语言奇特,意象突兀,打破常规逻辑,以"反常合道"的方式直指人心。
诗中提及天童寺、达摩、临济,显示作者当为天童寺法系传人。南宋时期,天童寺在宏智正觉主持下大倡"默照禅",与临济宗"看话禅"形成对照。此诗以拄杖为喻,既显天童门风,又破临济执着,体现禅宗内部"回互"与"棒喝"并重的特质。
此类偈颂多在禅堂示众、上堂说法或室中问答时吟诵,旨在破除学人对佛法、祖师、宗派的执着,指示"当下即是"的现量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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