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三十六首·十一

在粪堆的顶上，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世间万般法相纷繁杂乱，它们自己生起，又自己寂灭。

1. 佛教“万法”概念：在佛教中，“法”指一切事物、现象、道理或精神要素。“万法”即宇宙间一切存在。万法由因缘和合而生，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即“缘起性空”。
2. 禅宗“不分别”思想：禅宗强调超越净秽、善恶、凡圣等二元对立。粪堆与净土本质无二，因为清净自性不垢不净。执着于净才是真正的束缚。
3. 偈颂体裁：偈颂是佛教中的一种诗体，用于概括教义、表达证悟或启发学人。字数整齐，往往言简意赅，不重辞藻，直指本心。
4. 曹洞宗禅风：释如珙属曹洞宗，该宗注重“默照禅”，强调静坐观照自心，不重公案话头。此诗“自起自灭”一句，暗合“只管打坐，不随妄想”的默照宗旨。

• 粪堆头：字面意为堆积粪便的地方，在禅诗中常比喻污秽、卑微、不被关注之处，也可喻指凡俗的、被认为低贱的存在或心念。
• 无人觑著：“觑”意为看、注视。“无人觑著”指没有人去看一眼，形容事物被完全忽视、不被执着。
• 万法纷纭：“万法”是佛教术语，指一切现象、事物或道理。“纷纭”形容众多而杂乱。此句指世间一切现象看似纷繁复杂、生生灭灭。
• 自起自灭：指万法并非由外力主宰，而是依因缘自然生起、自然消逝，本质是空，无需刻意断除或追求。

这首偈颂是禅宗僧人释如珙对弟子的一种开示。首句“粪堆头上，无人觑著”看似粗俗，实则是打破我们对事物“洁净”与“肮脏”的执着。普通人看到粪堆会厌恶、远离，但禅师却用它来提醒：修行不应只追求表面的清净，而回避生活中的“烦恼”或“低贱”之处。因为真正的心性遍一切处，不拣择净秽。第二句“万法纷纭，自起自灭”是更深一层的说明：当我们面对内心杂念纷飞或外界世事扰攘时，不需要刻意去压制、断除，也不用拼命追赶。一切现象都是因缘聚合，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本质上如梦幻泡影。你只要保持觉知，不迎不拒，它们自然就会消失。因此，修行不是改造世界或消灭念头，而是在“粪堆头”上，依然认得本自清净的心，对万法“觑也不觑”，自在解脱。这句话也常被用于禅修指导：静坐时，无论出现好念头坏念头，都视作“自起自灭”，不做任何评判和努力，便能回归自性。

这首偈颂语言极简，却蕴含深刻的禅机。第一句“粪堆头上，无人觑著”以极为粗鄙的意象入手，一反传统诗歌对优美意象的追求。粪堆代表被厌弃、最不起眼的事物，而“无人觑著”进一步强调其被忽视的状态。然而，这正是禅宗所要勘破的分别心——净与秽、尊与卑，皆是二元对立的假名。第二句“万法纷纭，自起自灭”从个别推向全体，指出一切现象（万法）虽然看似热闹复杂，但其本质是缘起性空，不需要人为干预或执着，它们自然生灭，如云聚云散。整首诗教导修行者：不要在心外求法，也不必刻意断除烦恼，只需识得万法本空，不取不舍，当下便是解脱。风格冷峻直截，具有强烈的棒喝意味。

释如珙（1222-1289），号横川，南宋末至元初的禅宗高僧，为曹洞宗重要传人。他曾住持多处名刹，法嗣众多。《偈颂三十六首》是其日常开示或禅修中所作的偈颂合集，第“十一”首体现了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及“平常心是道”的旨趣。宋代禅风盛行，许多禅师通过短小、犀利的偈颂来打破学人对净秽、圣凡的分别执着。此诗很可能是在开示学人：即使看似卑劣的“粪堆头”（比喻妄念或世俗境界），其本性亦空，不必厌离；万法虽纷纭，但自生自灭，不碍真如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