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三十六首·113

光明与黑暗、色相与虚空，从来不曾阻碍人的本性。

一个念头可以周遍恒河沙数的世界，日常运用中万种事物都能通达无碍。

心性澄澈明净，常在寂静之中；虽处寂静，却能随缘运转，各安其位，如同自家的清风自在流转。

1. 临济宗：中国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唐代义玄禅师创立，以"棒喝"著称，强调"直下便是，动念即乖"，主张在日常生活动用中体认本性。释如珙是临济宗第十七世传人。

2. 偈颂：梵语Gatha的音译，意译为"颂"，是佛经中的唱词，也是禅师开示、悟道时所作的诗歌。句式多为五言、七言，讲究言简意赅、直指人心。

3. 不二法门：佛教核心思想之一，指超越一切二元对立（如明暗、色空、生死、涅槃等）的绝对真理。《维摩诘经》云："不二法门者，彼我不二、垢净不二、生死涅槃不二。"

4. 一念三千：天台宗重要教义，指一念心中具足三千世间。此处"一念周沙界"与之相通，皆言心量之广大无边。

5. 平常心是道：马祖道一禅师提出的著名命题，主张在日常生活中的平常心即是佛道，反对刻意追求玄妙境界。

6. 湛然：唐代天台宗大师荆溪湛然（公元711年－公元782年），此处借其名字形容心性澄明，也暗含对天台"性具"思想的吸收。

7. 家风：禅宗术语，指某一宗派或某位禅师接引学人的独特风格。如临济宗有"四料简""四宾主"等家风，此处"自家风"指各人本具的佛性自然流露。

8. 南宋禅宗：南宋时期禅宗发展至鼎盛，出现"五山十刹"制度，禅宗与士大夫文化深度融合，偈颂创作达到高峰，语言更加诗化、雅致。

• 明暗色空：佛教术语。"明"指光明、显现；"暗"指黑暗、隐没；"色"指一切有形质的现象；"空"指无形无相的虚空。这四者代表了世间一切对立的两极，是佛教"空有"之辩的核心概念。
• 不曾碍人："碍"即障碍、阻碍。此句意为这些对立的现象本质上并不障碍人的本心自性，体现了禅宗"不二法门"的思想。
• 一念：佛教中指极短的时间单位，也是心念活动的最小单位。《仁王经》云："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一念即是一心。
• 周沙界："周"即周遍；"沙界"指恒河沙数的世界，形容无量无边的宇宙空间。语出《金刚经》等大乘经典，形容心量广大无边。
• 日用：日常生活、平常运用。禅宗强调"平常心是道"，即在日常生活起居中体现禅道。
• 万般通："万般"指万事万物；"通"即通达无碍。指在日用常行中，对一切事物都能洞彻明了，没有滞碍。
• 湛然：形容心性澄澈、明净、寂静的样子，如深潭之水，清澈见底。
• 寂寂：寂静、安宁的状态，但并非死寂，而是充满生机的静。
• 常转："常"即恒常、不断；"转"即运转、流转。指虽处寂静，却能随缘应物，生生不息。
• 自家风："自家"即自己、本性；"风"比喻本性的自然运作，如春风化雨，不着痕迹，又无处不在。禅宗常以"家风"指宗门的独特风格或本性的自然流露。

这首偈颂是释如珙禅师对禅宗心性论的精要开示，我们可以分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超越二元对立。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对立的世界——光明与黑暗、美与丑、善与恶、得与失。这些对立常常让我们陷入烦恼：喜欢光明就害怕黑暗，得到就欢喜，失去就痛苦。但禅师告诉我们："明暗色空，不曾碍人。"这些现象本身并不障碍我们，障碍我们的是对这些现象的执着和分别心。就像天空中的云彩，无论白云乌云，都不障碍天空的本来明净。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对立，心就自由了。

第二层：体认心量广大。"一念周沙界"不是要我们修炼出什么神通，而是指出我们本心的潜能。现代科学说人的大脑只开发了很小一部分，禅宗则说我们的心量本可以周遍法界。这不是玄学，而是当我们放下

这首偈颂以简练的语言，阐述了禅宗"即事而真""触处皆道"的核心思想，体现了南宋临济宗禅法的特色。

破执显真，不立两边。首句"明暗色空，不曾碍人"开宗明义，直指学人通病。世人常将明暗、色空视为实有，或执着于光明清净而排斥黑暗染污，或执着于色相实有而恐惧虚空断灭。释如珙以"不曾碍人"四字，一刀斩断这些分别计较，指出一切现象只是心性的显现，本质上并不障碍本觉。这体现了《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般若智慧，也呼应了禅宗"不二法门"的精髓。

心量广大，触目菩提。次句"一念周沙界，日用万般通"展现了禅宗对"心"的独特理解。一念之心，其量可以周遍恒河沙数的世界，这不是神话式的夸张，而是对心性本具无限潜能的肯定。更重要的是，这种广大心量并非在禅定中才能显现，而是在"日用"——穿衣吃饭、待人接物——中自然通达。禅宗反对离世求道，主张"运水搬柴，无非妙道"，此句正是这一精神的写照。

寂而常照，照而常寂。末句"湛然常寂寂，常转自家风"描绘了悟后的心境。"湛然"形容心性如深潭清水，澄明不动；"寂寂"则是这种本然状态的写照。但此寂非枯寂，而是"常转自家风"——如春风之化育万物，不着痕迹，自然而然。这里的"转"字极妙，既指法轮常转，又指本性随缘起用，更暗示了禅宗"转识成智"的修行目标。"自家风"则强调这是每个人本具的，不假外求。

全诗三句，层层递进：首句破除外境的障碍，次句展示心量的妙用，末句归于本性的自然。语言平实而意蕴深远，体现了宋代禅宗偈颂"以俗为雅"、深入浅出的风格。释如珙作为临济宗巨匠，此诗也体现了临济宗"机锋峻烈、直下承当"的家风。

释如珙（公元1202年－公元1280年），字子璞，号横川，俗姓林，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是南宋晚期至元初的著名临济宗禅师。他先后住持过雁荡山能仁寺、天童寺、净慈寺、径山寺、灵隐寺等名刹，被尊为临济宗第十七世传人。

《偈颂三十六首》是释如珙禅师的重要著作之一，共三十六首偈颂，编号从一至三十六。这些偈颂是禅师在说法、示众、应机接物时所作的诗歌体开示，用以阐述禅理、接引学人。偈颂是佛教特有的一种文学体裁，句式整齐，语言凝练，富有哲理性和启示性。

本首偈颂（第113首）体现了典型的禅宗思想。南宋至元初，禅宗发展已相当成熟，强调"明心见性""直指人心"。当时禅门盛行"看话禅"，注重在日常动用中体认本性，反对离世索居的枯坐。释如珙作为临济宗巨匠，其偈颂多从日常生活现象入手，点明"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的圆顿教义。

此偈可能是在禅师开示"心性本净，不假外求"的法会中所作，旨在破除学人对明暗、色空等二元对立的执着，指示他们回归当下、体认本心。当时禅林中有不少学人执着于静坐守寂或追求神通妙用，此偈正是针对此类偏向而作的纠偏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