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七十六首·六
释子益 〔宋朝〕
与麽寒,何处避。
冰棱上,深雪里。
有来由,没巴鼻。
丹霞烧木佛,院主眉须堕。
古诗译文
如此严寒,该往何处躲避?
冰棱倒挂,深雪堆积。
看似有来由,实则没根据。
丹霞禅师焚烧木佛取暖,寺院住持的眉毛胡须因此脱落。
知识点
1. 禅宗公案:禅宗特有的教学方法,记录禅师与弟子间的对话、动作或事件,用以触发学人顿悟。公案往往违背常理,打破逻辑思维,迫使学人回归直觉体验。
2. 丹霞天然:唐代高僧,马祖道一法嗣,石头希迁弟子。原习儒业,赴科举途中遇禅僧点化,转投佛门。法号"天然"源于初见马祖时骑坐圣僧像颈,马祖赞曰"我子天然"。
3. 舍利:梵语Sarira音译,通常指佛陀或高僧火化后的遗骨结晶,被视为圣物。丹霞称"烧取舍利"是反讽:若执木佛为真佛,应有舍利;若无舍利,则只是木头,烧之何妨?
4. 巴鼻:禅宗俗语,意为把柄、根据、来历。"没巴鼻"即没有根据、摸不着头脑,是禅宗追求的境界——破除一切执着,连"悟"的概念也放下。
5. 临济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以机锋峻烈、棒喝交加著称。释子益属临济宗杨岐派,其诗偈体现了该宗风"直指人心"的特色。
6. 不二法门:佛教核心思想,指超越二元对立(如能所、佛魔、生死)的绝对真理。丹霞烧佛,正是示现佛与木、圣与凡的不二。
古诗注解
- 与麽:如此、这样,禅宗语录中常见用语,意为"像这样"。
- 冰棱:冰锥、冰柱,指严寒天气下形成的冰挂。
- 有来由,没巴鼻:禅宗俗语,意为看似有道理、有根据,实际上却摸不着头脑、没有头绪。"巴鼻"即把柄、根据。
- 丹霞:指唐代著名禅师丹霞天然(739-824),马祖道一弟子,因驻锡南阳丹霞山而得名。
- 木佛:木雕佛像。
- 院主:寺院住持、当家和尚,负责寺院日常事务。
- 眉须堕:眉毛和胡须脱落,在禅宗公案中象征着执着于外相而受到的"果报"或心灵震撼。
讲解
这首偈颂的核心在于解构"神圣"与"世俗"的界限。
从表面看,丹霞烧佛是亵渎行为;从深层看,这是对"偶像崇拜"的彻底批判。佛教本反对执着,但世人往往将佛像、经典、仪式本身当作佛法,陷入"指月之指"的误区——手指指向月亮,世人却执着于手指。
丹霞的"狂行"有深刻的时代背景。中唐时期,佛教寺院经济膨胀,造像之风盛行,信仰逐渐形式化。丹霞以极端行为警示:当木佛成为取暖的障碍时,它的工具价值(取暖)高于象征价值(崇拜)。这并非否定信仰,而是反对迷信。
"院主眉须堕"的象征意义值得玩味。在禅宗语境中,这是"执着心"的现形:院主只见"佛相",不见"佛性";只重形式,不究实相。他的愤怒暴露了其内心的恐惧与执着,这种心理负担才是"堕落"的真正原因。
释子益作为宋代禅师,重提此公案,针对的是当时禅林"文字禅"泛滥之风。许多学人钻研公案、背诵语录,却如"冰棱上,深雪里"般,在概念中打转,找不到出路。诗中"有来由,没巴鼻"正是对此的批判:看似头头是道的佛学知识,实则是"没巴鼻"的空谈。
对现代读者的启示:我们生活中也有无数"木佛"——权威、传统、标签、成见。丹霞的勇气在于,当这些"神圣"阻碍生命本真需求时,敢于"烧佛取暖"。这不是鼓励破坏,而是提醒:任何价值,若不能服务于生命的觉醒与尊严,便只是束缚人的"木头"。真正的敬畏,是对真理本身的敬畏,而非对任何外在形式的盲从。
古诗赏析
这首偈颂以极简练的语言,勾勒出一幅严寒图景,并引出禅宗史上最具震撼力的公案。
前两句"与麽寒,何处避。冰棱上,深雪里",以白描手法渲染环境的严酷。冰天雪地,无处可逃,这既是写实,也是隐喻——当修行者面临生死根本的"大寒"(迷惘)时,向外驰求犹如在冰雪中寻找温暖,终不可得。
第三句"有来由,没巴鼻"是全诗转折点。看似矛盾的表述,点出了世人认知的困境:凡事总要找个理由、根据,却不知这"根据"本身往往虚妄。这正是禅宗要破除的"理障"——对概念、逻辑的执着。
后两句"丹霞烧木佛,院主眉须堕"陡然切入公案。丹霞烧佛,看似大逆不道,实则是对"偶像崇拜"的彻底破除。在开悟者眼中,木佛只是木头,真理不在外在形象,而在内心觉悟。院主执着于佛像的"神圣性",反而"眉须堕落"——这并非神秘的因果报应,而是其内心执着的外现:当他怒斥丹霞时,暴露的正是自己对外相的坚固执着,这种执着使他"面目无光"(眉须堕的象征意义)。
全诗以寒起,以火(烧佛)承,以"堕"收,形成奇妙的张力。释子益通过这一公案,揭示了禅宗"即心即佛"的真谛:佛不在木像中,而在每个人清净的本性里。执着于形式,反而会迷失本质。
创作背景
此诗出自宋代禅师释子益的《偈颂七十六首》第六首。释子益为宋代临济宗禅师,活跃于南宋时期。
诗歌所咏"丹霞烧木佛"是禅宗史上最著名的公案之一,原载《五灯会元》卷五。据记载,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丹霞天然禅师游方至洛阳慧林寺,时值严冬,大雪纷飞,天气寒冷。丹霞禅师取殿中木佛焚烧取暖,院主见状大惊,怒斥其亵渎佛像。丹霞从容以杖拨灰,声称"烧取舍利",院主反驳"木佛何来舍利",丹霞遂言"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后来院主眉须脱落,而丹霞安然无恙。
释子益以此公案入诗,借古喻今,旨在阐发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核心思想,批判形式主义的宗教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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