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七十六首·九

杨岐方会禅师设立忌日（举行纪念活动），做尽了各种奇怪的事（指禅门不拘常格的接引方式）。
径山寺设立忌日（纪念活动），却是一无所解（意谓不刻意作为，一切随缘）。
只是随随便便，简简单单，点上一杯清茶，焚烧一炷香，随便地礼拜三次。
如果说这是为了报答恩德，那么就像是兔子在喝牛奶一样（比喻荒诞不经，违背常理）。

杨岐派：禅宗临济宗下的重要支派，由杨岐方会禅师开创，与黄龙派并称宋代临济宗两大主流。该派禅风灵活、机锋峻烈，影响深远，后世临济宗多属杨岐法系。

无准师范：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径山寺第四十代住持，被尊为“佛鉴禅师”。其法嗣众多，对日本禅宗（如圆尔辨圆）影响极大，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人物。

丛林忌礼：唐宋禅寺中为纪念祖师圆寂而设立的特定仪式，常包含上供、诵经、拈香、说法等活动。此偈反映了宋代丛林将忌礼从隆重转向简素、重实质轻形式的倾向。

兔子吃牛奶：佛经中常用“兔角龟毛”比喻虚妄不实之物。《楞严经》有“如我说法，名为佛性，非龟毛兔角”之语。此处活用典故，强调禅宗超越相待、不立名相的旨趣。

偈颂：佛教文体，多为四句或八句，用以概括禅理或记录开示。宋代禅师常作《偈颂百首》等形式，以诗寓禅，通俗晓畅。

• 杨岐：指杨岐方会（992—1049），宋代禅宗高僧，杨岐派创始人，为临济宗重要支派。
• 设忌：设立忌日，指为已故先师举行纪念、祭祀的法事活动。
• 做尽鬼怪：并非字面意思的妖魔鬼怪，而是形容杨岐方会禅师接引学人时手段奇特、变化莫测，犹如“神出鬼没”。
• 径山：指径山寺，位于浙江余杭，为宋代禅宗著名道场。此处代指径山寺的住持或法脉传承者。
• 一无所解：表面意为“什么都不明白”，实则体现禅宗“无所得”“平常心是道”的境界，不刻意造作。
• 淡淡薄薄：形容供养简单、不铺张，契合禅门简朴之风。
• 兔子吃牛奶：比喻不合情理、颠倒之事。佛经中常以“兔角”“牛奶”等譬喻虚幻不实，此处指若将简单的礼拜当作报恩，则如同兔子饮奶般荒谬。

这首偈颂是宋代禅僧无准师范在杨岐方会忌日所作，它看似在谈祭祀仪式，实则借题发挥，阐释禅宗的核心思想。开篇说杨岐方会禅师当年接引学人，手段千奇百怪，如“做尽鬼怪”，这是赞叹杨岐派机锋峻烈、不拘一格的教学风格。而作者自己作为径山住持，在设忌时却表现得“一无所解”——不是真的无知，而是刻意放下一切机巧，回归平淡。

“随分淡淡薄薄”几句，正是这种心态的写照：茶只需一杯，香仅一炷，礼拜也只是“谩礼”（随意而礼）。这与当时可能存在的铺张排场形成反差，意在说明真正的纪念不在形式，而在心意与见地。最后一句“兔子吃牛奶”用强烈的悖论打破凡夫的执着——如果认为这样简单的仪式就能报答祖师大德之恩，就像指望兔子吃奶一样，是既不合情理又不见本性的妄想。

从修行角度看，这首偈教诫我们：报恩的最佳方式不是外在的隆重祭祀，而是领悟祖师所传的心法，超越形式，直契真如。整首作品既体现作者对祖师的深切敬意，也展现了他不落窠臼、活泼自在的禅风。

此偈语言通俗，却深蕴禅机。前两句以“杨岐设忌”与“径山设忌”形成鲜明对比：杨岐方会以奇诡凌厉的机锋著称，其施设犹如“做尽鬼怪”，令人莫测；而径山寺（实为作者自指）却看似“一无所解”，毫无奇特之处。这一对比并非高下之分，而是体现不同时代、不同根器下禅法的随方应化。

中间三句“随分淡淡薄薄，点一杯茶，烧一炷香，谩礼三拜”，以极其平淡、朴素的语言描绘了忌日仪式。省略了繁文缛节，回归到最本真的“茶”“香”“礼”，传达出禅宗“平常心是道”的至理。末句“若谓报德酬恩，兔子吃牛奶”是全诗点睛之笔，以悖谬的譬喻彻底消解了形式上的“报恩”概念。在禅宗看来，真正的报恩是明心见性，而非执着于仪式；若以为简单的礼拜便足以酬答祖师之恩，就如同指望兔子喝牛奶一样荒唐可笑。

全诗在反讽中见深意，于平实处显真谛，既是对杨岐祖师的致敬，也是作者禅学思想的自然流露。

此偈出自南宋僧释师范（号无准）所著《无准师范禅师语录》中的《偈颂七十六首》系列，为第九首。释师范（1177—1249）是临济宗杨岐派高僧，曾住持径山寺，法脉远播日本。宋代丛林盛行为先师设忌（忌日祭祀）之风，此举既是表达对祖师的追思，也是禅门师徒传承的重要仪轨。此偈当写于某次径山寺为杨岐方会禅师设忌之时。作者通过对比杨岐方会“做尽鬼怪”的峻烈禅风与自身“一无所解”的平常作略，揭示禅宗“法无定法”及“不执着形式”的根本精神，同时对当时可能流于形式的“报恩”观念进行犀利破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