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七十六首·五

六月酷暑天在火边静坐，三九寒冬在水里奔走。愤怒时却呈现笑脸，喧闹处伸出毛茸茸的手。满载而归的是一艘没有底的船，回来时还要重新抖擞精神。抖擞个什么呢？苏州有，常州也有。

• 偈颂：佛教中的一种诗体，多为僧人所作，内容多阐述佛理禅机。
• 六月火边坐，三冬水裹走：形容修行者超越世俗冷热、苦乐对立的境界，不畏极端环境。
• 怒中呈笑面，闹处伸毛手：描绘一种超越常情、不拘一格的行事方式，暗喻禅者机锋变幻，不落俗套。
• 没底船：禅宗常用比喻，象征佛法或自性空无挂碍，能承载万物而不沉没。
• 抖擞：振作、整顿精神。在禅宗语境中，常指提起正念，明心见性。
• 苏州有，常州有：字面指两地都有（某种东西或景象），禅意上指佛法真理无处不在，平常即是道。

这首诗是一把开启禅悟之门的钥匙。它并非描述客观景物，而是层层设喻，指向修行的心路。首联“六月火边坐，三冬水裹走”并非鼓励自虐，而是比喻真正的禅者心性安定，外在的酷暑严寒（象征顺逆境遇）已不能扰动其心。颔联“怒中呈笑面，闹处伸毛手”进一步展现了一种超越常情逻辑、随机应化的智慧与自在。

诗眼在“满载没底船”。这是全诗的核心禅喻。“没底”代表空性、无自性、无执著；“满载”代表妙有、作用、万法具足。这看似矛盾的组合，正是般若智慧的核心——真空生妙有。修行者若能领悟此心如同“没底船”，便能于世间“满载”而行却无所挂碍。

最后的自问自答最为精彩。“抖擞”是禅宗常用话头，意为提起精神，彻见本性。抖擞什么呢？答案不是玄妙的道理，而是“苏州有，常州有”。这暗示学人，你所寻求的解脱与智慧，不在深山古刹，就在你眼前平常的生活里，在苏州、常州任何一个地方的日常琐事中。它强调禅是活泼的、当下的、遍一切处的。整首诗从极端矛盾的意象起笔，最终落于最平常的生活，完成了一次从“破执”到“立常”的精彩禅学演示。

这首禅诗充满了悖论与机锋。前四句通过“火边坐”与“水裹走”、“怒”与“笑”、“闹”与“毛手”的强烈对比，刻画了一位超越二元对立、行为莫测的禅者形象，象征着解脱的心灵不受任何环境与情绪束缚。“满载没底船”是禅宗著名公案意象，看似矛盾（没底如何满载？），实则深刻比喻自性本空却能妙用无穷的真理。最后两句以家常口语“抖擞个甚麽”发问，并以“苏州有，常州有”作答，将高深的禅理拉回平常生活，暗示佛法真谛并非远在天边，而是遍在于寻常市井之中，只需“抖擞”精神，当下即能领会。全诗语言诙谐活泼，意象奇崛，在矛盾与平常之间巧妙地传达了“即事而真”的禅宗思想。

此诗出自宋代禅僧的《偈颂七十六首》。偈颂是禅宗僧人用来表达悟境、传授禅法的韵文。宋代禅宗兴盛，僧人常以通俗奇崛的诗句打破常规思维，引导学人领悟自性。本诗作者不详，是典型的禅门偈子，旨在通过一系列矛盾、超常的意象，破除学人对修行形式、得失概念的执着，指向当下具足、无处不在的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