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九十三首·117

赵州城的南面，石桥的北面，观音院中供奉着弥勒菩萨。

祖师（达摩）留下的一只草鞋，直到今天人们仍然寻觅不到。

赵州从谂老和尚，随手种下荆棘，在门口栽种蒺藜。

四方求学之人无法进入，只能独自在门外暗暗皱眉苦恼。

临济宗杨岐派
　　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临济义玄禅师创立，经石霜楚圆传至杨岐方会，形成杨岐派。南宋时此派最为兴盛，大慧宗杲、虎丘绍隆等皆出此系，后传入日本形成"杨岐派"与"黄龙派"两支。
赵州从谂（778-897）
　　唐代禅宗大师，俗姓郝，曹州郝乡人。幼年出家，师事南泉普愿，得传心印。后弘法赵州观音院，世称"赵州古佛"。享年一百二十岁，为禅宗史上长寿高僧之一。禅风以"平常心"著称，公案流传极广。
只履西归
　　禅宗著名典故，载于《景德传灯录》等典籍。达摩祖师于北魏太和十九年（495）示寂，葬于熊耳山。三年后宋云使西域归，遇达摩于葱岭，见其手携只履。宋云归朝启棺，唯存一履。此典象征祖师法身不灭，超越生死。
荆棘蒺藜之喻
　　禅宗常用意象，喻指禅师接引学人时的机锋障碍。学人惯于逻辑思维，禅师故意设置"无理"障碍，截断其意识流，使其在绝境中回光返照。如《维摩诘经》云："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障碍即道路。
看话禅
　　南宋大慧宗杲倡导的禅法，以参究公案中的"话头"（如"狗子无佛性""赵州无字"）为修行核心。强调疑情不破，终不放下，通过持续参究话头，爆发疑团，获得顿悟。与宏智正觉"默照禅"并列为南宋禅宗两大主流。
偈颂
　　梵语Gāthā，音译"伽陀""偈陀"，意译"颂"。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为固定字数的韵文。禅宗沿用此体，创作大量"偈颂"以阐发禅理，形成独特的禅诗传统。其特点为：语言通俗、意象奇崛、理趣交融。

• 赵州：指赵州从谂禅师（778-897），唐代著名高僧，禅宗六祖惠能大师第四代传人，驻锡于赵州观音院（今河北赵县柏林禅寺），世称"赵州和尚""赵州古佛"。
• 石桥：指赵州城南的赵州桥（安济桥），由隋代工匠李春建造，为世界闻名的古代石拱桥。
• 观音院：即柏林禅寺，赵州从谂禅师弘法之地，因供奉观音菩萨而得名。
• 弥勒：弥勒菩萨，佛教中的未来佛，通常供奉于天王殿或山门处，象征欢喜与包容。
• 祖师遗下一只履：典故出自达摩祖师"只履西归"的传说。相传达摩祖师圆寂后葬于熊耳山，三年后北魏使者宋云出使西域归来，在葱岭遇见达摩手携一只草鞋独行。达摩称"西天去"，宋云回朝后开棺验看，唯见一只草鞋。此典故象征祖师精神的超越生死、无处不在。
• 赵州老子：对赵州从谂禅师的尊称，"老子"在禅宗语境中为对高僧的亲切敬称，非指道家老子。
• 信手：随手、任意，形容自然无为、不加造作。
• 荆棘：带刺的灌木，比喻使人困惑、难以通过的障碍。
• 蒺藜：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有刺，俗称"七厘子"，此处与荆棘同义，皆喻修行路上的考验与禅师接人时的机锋峻烈。
• 攒眉：皱眉，形容困惑、苦恼、思索不得的样子。

这首诗是理解禅宗"障碍即道路"智慧的绝佳文本。表面看，诗人似乎在抱怨赵州禅师门槛太高、拒人千里，实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修行原理：真正的觉悟不能通过常规思维获得，必须经历"绝处逢生"的转化。

第一重理解：地理与心地的对应。"赵州南，石桥北"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心理空间。"南""北"为方位对立，"桥"为连接两岸的过渡，暗示众生处于生死此岸与涅槃彼岸之间。观音院中的弥勒菩萨，代表未来佛、欢喜心，是修行的目标。但如何到达？诗人没有给出直路，而是转入祖师公案，暗示目标不在远方，就在当下这一念中。

第二重理解：不可得即是得。"祖师遗下一只履，直至而今觅不得"，这是全诗最关键的话头。学人往往向外寻觅祖师足迹、佛法真谛，但诗人说"觅不得"——这只履既是物质的缺失，也是精神的超越。达摩只履西归，留下的是"不可捉摸"的教法：若执着于形迹（棺中履、葱岭履），即落两边；若悟"觅不得"本身，即见祖师真面目。此即《金刚经》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第三重理解：荆棘中的慈悲。赵州"信手栽荆棘"，绝非恶意刁难，而是"逆接"的慈悲。学人带着知识、逻辑、期待而来，赵州以无理对有理，以荆棘对坦途，目的是打破其自我执着。正如农夫在田地留荆棘以护庄稼，禅师以机锋保护学人免于"狂慧"与"理障"。"当门种蒺藜"更是绝妙——就在你必经之路上设置障碍，迫使你停下来，看清脚下的路。

第四重理解：攒眉即是入门。"四方人不到，徒自暗攒眉"，末句最值得玩味。学人皱眉，是因被拒之门外而苦恼；但换个角度，这"攒眉"正是疑情的生起，是参究的开始。禅宗讲"大疑大悟，小疑小悟"，若无此皱眉苦参，何来破门而入？诗人用"徒自"二字，既是叹息（白白苦恼），也是点醒（苦恼即非徒劳）。赵州门虽闭，荆棘路虽险，但正是这"不到"与"攒眉"，构成了觉悟的契机。

修行启示：此诗对现代读者的意义在于，它揭示了一种"反常识"的智慧。我们习惯寻找捷径、追求舒适、规避障碍，但禅宗告诉我们：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不适区，真正的领悟诞生于绝境处。赵州的荆棘，是我们生活中的困境、挫折、无解的问题；我们的"攒眉"，是面对困境时的焦虑与思索。诗人邀请我们：不要急于绕过荆棘，而要在荆棘中驻足，在皱眉中反观——那"觅不得"的祖师履，或许就在你此刻的困惑中显现。

释梵琮以简洁的四十八字，完成了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宗门对话。他不是在怀念赵州，而是在当下重演赵州；不是在解释公案，而是在创造新的公案。这就是禅宗"以指月"的传统——文字是指，真理是月，读此诗者，当因指见月，莫因指废月。

本诗以空间叙事开篇，层层深入，最终归于禅机之险峻，是一首结构精巧、意蕴深厚的禅宗偈颂。

空间建构与神圣地理：首句"赵州南，石桥北，观音院里有弥勒"，以三个地理坐标勾勒出赵州观音院的圣域空间。赵州桥为世俗建筑地标，观音院为宗教修行场所，弥勒菩萨为信仰对象，三者由外而内、由俗入圣，形成递进关系。这种空间书写不仅是写实，更暗喻修行之路：从世俗世界（桥）进入宗教场所（院），最终得见觉悟象征（弥勒）。

公案重释与不可得性：第二联转入"祖师遗履"公案。达摩只履西归的传说，本已充满神秘色彩，诗人强调"直至而今觅不得"，将历史典故转化为当下参究的话头。这只"不可得"的草鞋，象征祖师心法的超越性——它既不在棺中，也不在葱岭，更不在文字里，唯在当人一念回光中。诗人以"觅不得"打破学人对圣迹的执着，指向"无所得"的般若空观。

机锋转语与接人方式：第三联笔锋陡转，由祖师转向赵州本人。"信手栽荆棘，当门种蒺藜"，以极其生动的意象描绘赵州禅风。荆棘蒺藜皆为阻碍通行之物，赵州却"信手"栽种，看似无意义甚至有害的行为，实为禅师接人的独特方式。禅宗强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赵州以平常语、无理语、矛盾语阻挡学人思维，使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在无路可通处逼拶出顿悟。

末句的悲悯与峻烈：末联"四方人不到，徒自暗攒眉"，表面写学人被拒之门外的苦恼，实则蕴含复杂情感。一方面，赵州门庭峻烈，非上根利器不能入；另一方面，诗人以"徒自"二字点出学人向外驰求的徒劳——他们皱眉思索，却不知荆棘蒺藜正是入门之路，苦恼本身即是觉悟之机。这种"拒斥中的接引"，体现禅宗"慈悲为本，方便为门"的辩证智慧。

整体风格：全诗语言质朴如话，却句句藏锋。前四句平铺直叙，后四句奇峰突起，形成"平—险"对比，恰如赵州禅风之"平常心是道"与"机锋峻烈"的统一。诗人以梵琮之身，遥契赵州之心，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宗门对话。

此诗为南宋释梵琮禅师所作《偈颂九十三首》中的第一百一十七首。梵琮为临济宗杨岐派禅师，活跃于南宋中后期，其偈颂多举扬宗门典故，以古德公案为素材，阐发禅理。

诗作以赵州从谂禅师为核心意象。赵州禅师是禅宗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享年一百二十岁，弘法长达七十五年，留下"吃茶去""狗子无佛性""庭前柏树子"等诸多著名公案。赵州禅风以"平常"著称，于日常起居中示导学人，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机锋暗藏。

南宋时期，禅宗进入"看话禅"与"默照禅"并行发展阶段，禅师们频繁举扬赵州等唐代古德公案，作为参究话头。《偈颂九十三首》正是此类创作，通过诗歌形式重新演绎公案，既为警策学人，亦为传承宗门血脉。此诗将赵州地理、祖师典故、禅机险峻融为一体，体现南宋禅诗"以诗说禅"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