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九十三首·11117
释梵琮 〔宋朝〕
一切即一,一即一切。
者也之乎,鸡豚狗彘。
蓦忽擘破面皮,喝退德山临济。
黄檗施财,甘贽密契。
财法二施,等无差别。
指鹿为马,唤龟作鳖。
说时点,点时说。
要作破家儿孙,宜把祖灯吹灭。
上下三指,彼此七马,如何分雪。
休分雪,檐□细雨何曾歇。
古诗译文
“一切”归总就是“一”,“一”又化现为“一切”。
那些咬文嚼字的“者也之乎”,如同鸡豚狗彘一般微末。
忽然一下撕破脸皮,呵退德山、临济这样的禅门宗师。
黄檗禅师施舍财物,甘贽居士与之密契相应。
财物与佛法的布施,二者平等没有差别。
指着鹿硬说是马,唤龟为鳖。
说的时候要点明,点明的时候再说。
想要做败家的儿孙,就该把祖师传下的灯吹灭。
上下的三指,彼此的七马,如何分辨清楚?
不必分辨清楚,檐下的细雨何曾停歇过呢。
知识点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华严宗“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的核心命题,也是禅宗证悟的见地。指本体(一)与现象(一切)互摄互入。
德山棒、临济喝:唐代德山宣鉴以棒打接众,临济义玄以喝斥接众,后世合称“棒喝”,为禅宗激烈施教方式。
黄檗希运与甘贽:见《景德传灯录》。甘贽为居士,设斋供养黄檗,黄檗作“财法二施”平等之示,体现禅宗打破僧俗、施受对立的智慧。
财法二施,等无差别:出自《维摩诘所说经·菩萨品》。强调布施财物与布施佛法功德平等,重在发心与空性见。
指鹿为马:原出《史记》,此处被禅僧借用来指故意混淆名相,打破学人对“正确名称”的执着。
破家儿孙:禅林用语,指不守旧家业(即不执着传统形式)而能真正继承禅宗精神的弟子。
祖灯:喻禅宗祖师代代相传的法脉与智慧。吹灭祖灯并非灭法,而是超越对传承形式的执着。
上下三指,彼此七马:公案中常见不可解的数字机锋,如“三指”“七马”代表一切二元分别,目的是让思维困顿处转身见性。
古诗注解
- 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华严宗与禅宗的重要思想,指万法(一切)与真如理体(一)圆融无碍,相即相入。
- 者也之乎:文言虚词,代指咬文嚼字、执着文字相的学者习气。
- 鸡豚狗彘:猪狗鸡等家畜,比喻卑琐、不值一提的事物。
- 德山、临济:德山宣鉴禅师和临济义玄禅师,均为唐代禅宗高僧,以棒喝峻烈著称。
- 黄檗施财,甘贽密契:黄檗希运禅师与居士甘贽的典故。甘贽供养黄檗财物,深契禅机,体现财施与法施不二。
- 财法二施,等无差别:出自《维摩诘经》,意为财物的布施与佛法的布施平等无别。
- 指鹿为马,唤龟作鳖:故意颠倒名相,打破世俗执着的权巧方便。
- 破家儿孙,祖灯吹灭:禅宗呵佛骂祖、不立文字的家风。吹灭祖灯喻不执着于祖师传承的形式,直悟本心。
- 上下三指,彼此七马:禅门机锋用语,喻指各种对立概念和分别见,难以用逻辑分辨。
- 檐□细雨:原缺一字,疑为“檐前”或“檐头”,指屋檐下连绵不断的细雨,喻平常心、自然之道。
讲解
这首偈颂是典型的临济宗禅诗,适合对禅宗思想有一定了解的读者学习。讲解时可以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开头两句):立正见。先提出“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华严圆融观,这是禅法的理论基石,告诉学人万法同体,无二无别。
第二层(“者也之乎”至“等无差别”):破执着。先破文字相(者也之乎如鸡豚狗彘),再破宗师相(喝退德山临济),再破法门相(财法二施平等)。层层破除学人心中对“高僧大德”“佛法布施”的神圣化执念。
第三层(“指鹿为马”至“把祖灯吹灭”):行权巧。故意颠倒名相(指鹿为马、唤龟作鳖),用违背常识的语言打破逻辑思维,引导学人跳出对错、是非的陷阱。“吹灭祖灯”是最大胆的教示:真正的继承是敢于否定外在形式,直下承担自心。
第四层(“上下三指”至结尾):归平常。当学人试图用思维分辨“三指七马”时,作者却说不必分辨。最后以“檐前细雨何曾歇”作结:大道不在玄妙机锋里,就在屋檐下绵绵不断的细雨中——平常心是道,自然而不断灭。
整首诗既破又立,破处雷霆万钧,立处云淡风轻。适合用来反思:我们在学习经典、传承文化时,是否也陷入了“者也之乎”的知解和“祖灯不可灭”的形式主义?真正的智慧需要敢于“吹灭”旧有的执着,回到活生生的当下。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激切的禅门棒喝风格,层层打破学人对“一”与“一切”、“佛法”与“世法”、“祖师”与“凡夫”的执着。开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看似正说圆融之理,紧接着“者也之乎,鸡豚狗彘”便用俗物贬低文字戏论,颠覆常规价值判断。中间“蓦忽擘破面皮,喝退德山临济”更显大胆:德山、临济本是禅宗祖师,却也被“呵退”,表明连权威与棒喝法门本身都不可执。
“黄檗施财,甘贽密契”等句,化用经典公案,指出财施与法施平等,打破在家与出家、施者与受者的分别。随后“指鹿为马,唤龟作鳖”故意颠倒名言,旨在消除学人对名相真实性的信赖。末段“要作破家儿孙,宜把祖灯吹灭”是诗眼——真正的传承不在于守住祖师的旧灯,而在于敢于“吹灭”一切外在形式,自心作佛。“上下三指,彼此七马”以不可解的公案语言逼使思维绝路,最后“檐□细雨何曾歇”以自然景象作结:细雨的连绵不歇,比喻道法自然、日用平常即是真如,无须刻意分辨。
全诗语言粗粝直截,充满反讽和悖论,是典型的临济宗“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的教学风格。
创作背景
释梵琮,号率庵,南宋临济宗禅僧,活跃于宋宁宗、理宗时期(约12-13世纪),为临济宗杨岐派重要传人。其《偈颂九十三首》为日常开示、上堂说法时所作的禅诗,用以接引学人。本诗编号11117,属于组诗中破执扫相、彰显宗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宗旨的典型作品。宋代禅宗高度发达,一方面丛林兴盛,另一方面也出现执着语录、公案形式化的弊病。梵琮此诗意在呵斥知解宗徒,引导学人超越语言文字、凡圣、迷悟等二元对立,回归当下本心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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