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九十三首·111112
释梵琮 〔宋朝〕
学道先须有指归,闻声见色不思议。
九旬黑白分明处,如似盘中一片棋。
纵横十字,一著当机。
有眼则活,无眼则输。
烂柯山上,空自踌躇。
正好和盘翻却,直教脱尽规模。
解不可得,结亦无拘。
髑髅识尽,江海乾枯。
憍梵波提吐舌,西天胡子无须。
色里胶青只些子,王维妙手亦难图。
古诗译文
修习佛道首先需要有明确的宗旨和方向,听闻声音、看见色相时,应达到不思不议的禅悟境界。如同九十天黑白分明的对弈,又好似棋盘上的一局棋。纵横交错的十字棋盘上,关键的一步棋要把握时机。有“眼”的棋局就能存活,没有“眼”就会输掉。在烂柯山上,空自犹豫徘徊。不如将整个棋盘彻底掀翻,直截了当地摆脱一切固有的模式和规矩。解脱的境界不可执着求得,束缚也无从拘系。待到看透生死(髑髅识尽),连江海也会干枯。就像憍梵波提尊者惊讶地吐出舌头,西天的胡人(达摩祖师)本无须髯。色相中的微妙玄机(胶青)只有那么一点点,即便是王维那样的丹青妙手也难以描绘。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指归:宗旨,方向,根本的旨趣。
- 闻声见色不思议:禅宗主张在日常生活(声、色等感官世界)中体悟真如佛性,这种体悟超越思虑和言诠,玄妙难测。
- 九旬:九十天。可能指禅宗“结夏安居”的九十日期限,也暗喻一段完整的修行或对弈时间。
- 黑白:指围棋的黑子与白子,比喻是非、对错、迷悟等二元对立的概念。
- 纵横十字:指围棋棋盘纵横交错的网格。
- 一著当机:一步关键的落子要契合时机。比喻修行或悟道的关键契机。
- 有眼则活,无眼则输:围棋术语。“眼”是棋子存活的气眼,此处比喻禅悟的生机与关窍,没有悟处则堕入生死输赢。
- 烂柯山:典故,传说晋人王质入山砍柴,观童子下棋,局终斧柄已烂,时光已过百年。喻指世事变迁,沉迷于棋局(比喻世俗执着)只会空耗光阴。
- 和盘翻却:把整个棋盘掀翻。比喻彻底打破一切分别、执着和形式规矩。
- 脱尽规模:完全摆脱固有的模式、框架和约束。
- 解不可得,结亦无拘:真正的解脱不可刻意求得,而束缚也本不存在。形容超越了解脱与束缚对立的绝对自在境界。
- 髑髅识尽:字面意为看尽骷髅,比喻参透生死本质。
- 憍梵波提: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因过去世嘲笑比丘诵经如牛嚼,感得今生吃饭像牛反刍的果报,常自觉惭愧而吐舌。此处或取其“吐舌”惊讶之态,形容佛法奥妙令人惊叹。
- 西天胡子:指禅宗东土初祖菩提达摩,因其为西域胡人样貌,虬髯满面。但后世亦有传说其“无须”,此处可能用此说,意指超越外表形相的执着。
- 色里胶青:“胶青”是绘画颜料,此处比喻色相(现象世界)中蕴含的微妙难言的真理本体。
- 王维:唐代著名诗人、画家,精通佛理,其诗画富有禅意。
讲解
这首禅诗可以看作是对修行者的一个完整开示。讲解其内涵,可以遵循以下脉络:
第一步:确立目标与误区(“学道先须有指归”)。修行需要有正确的方向和见地(指归),即追求明心见性。但初学者容易陷入的误区是,在“闻声见色”的日常感知中,用逻辑思维(思议)去分别、追寻佛性,这反而背道而驰。
第二步:比喻修行过程(“九旬黑白…无眼则输”)。禅师用围棋来比喻修行。漫长的修行(九旬)就像棋局,充满了是非、对错、得失(黑白)的抉择。关键在于找到那个让全局“活”起来的“眼”——即识自本心。找不到这个根本,所有努力都可能满盘皆输。
第三步:突破与超越(“烂柯山上…结亦无拘”)。这是全诗的高潮和精髓。即使你精通棋理(比喻佛学知识),如果执着于下棋(比喻执着于修行形式),也会像烂柯山的传说一样,迷失在时间的幻梦中。因此,最 radical(彻底)的悟道,是连“棋盘”本身都掀翻——即打破一切关于修行、解脱、佛、魔的二元对立概念和形式束缚。只有连“要解脱”这个念头都放下,才能真正“无拘”。
第四步:描绘悟境与总结(“髑髅识尽…亦难图”)。最后部分用一系列意象描绘悟道后的境界:看破生死(髑髅识尽),万法归一(江海乾枯)。并用两位特征鲜明(吐舌、无须)的佛教人物,说明真正的佛法是超越常人理解和形象拘束的。最终点题:终极真理(胶青)就蕴含在平凡的色相世界中,但它微妙难言,任何语言文字乃至艺术(如王维的画)都无法完全捕捉和描绘,必须亲身去“悟”。
整首诗的核心教导是:修行不是在外在的“棋局”中赢得什么,而是要有勇气“和盘翻却”,向内识得那个“不下棋”的本来面目。
古诗赏析
本偈以“学道”开篇,以“难图”收尾,通篇以围棋为喻,层层递进地阐述禅宗修行与悟道的核心思想。首联提出总纲:学道需有“指归”,但最终要超越对声色等外相的思议分别。随后将修行过程比喻为一场漫长的棋局(“九旬黑白分明处”),强调“当机”的重要性,并借用“有眼则活”的棋理,说明悟得关键(佛性、本心)方能获得法身慧命。
诗的中部笔锋一转,指出即便深谙棋理,若执着于棋局胜负规矩,也不过如“烂柯山”上的王质,空耗时光。因此禅师发出雷霆之语:“正好和盘翻却,直教脱尽规模。”这是禅宗“破相”“扫除”精神的极致体现,主张连“修行”“解脱”的概念也要打破,才能达到“解不可得,结亦无拘”的绝对自由。
结尾部分连用多个典故:“髑髅识尽”喻参透生死;“憍梵波提吐舌”与“西天胡子无须”以看似矛盾的佛门人物形象,表现超越常情认知的奥妙;最后点明真如佛性就蕴含在色相世界之中(“色里胶青只些子”),但其神髓超越一切艺术与语言的描绘(“王维妙手亦难图”)。全诗比喻奇崛,逻辑跳跃,充满禅机的机锋与悖论,引导读者跳出线性思维,去体悟那不可言传的般若智慧。
创作背景
此诗出自宋代禅僧释梵琮的《偈颂九十三首》。偈颂是佛教僧人用以表达禅悟、宣讲佛理的韵文。宋代禅宗兴盛,禅僧常以诗偈形式接引学人,将深奥的佛理与日常生活、自然意象乃至围棋等技艺相结合,启发学人打破思维定势,直指本心。释梵琮此偈正是这一传统的体现,它并非为写景抒情而作,而是以围棋为核心隐喻,创作的一首旨在指导修行、阐发禅宗“破执”思想的宗教哲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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