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二十一首·五

平生喜好攻讦禅门的弊病，却不知这“病”正是觉悟之道的源头。要知晓这源头的根本所在，就必须在陆地上行船（比喻做看似不可能的事，逆转常理）。因此追思唐朝的裴休宰相撰写《圆觉经》序文，一字一句都蕴含深义，震撼人心，感动天地。又追思本朝（宋朝）温国公（司马光）创作解禅颂六篇，其中一褒一贬，言语的果报昭然若揭。并非我自己断绝了累世的善根，而是佛也不度无缘之人。

禅病：禅宗术语，指修行过程中因执着境界、见解或方法不当而产生的偏差。常见的禅病有“枯木禅”“口头禅”“文字禅”等。
道源：佛教中指觉悟的根本源头，即本心、佛性。禅宗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道源不离当下。
陆地行船：禅宗公案中常用的比喻，代表超越常理的悟道方式，类似于“空中生妙有”“无绳自缚”等反逻辑表述，旨在截断学人的分别思维。
裴休与《圆觉经》：裴休是唐代著名居士，师从黄檗希运禅师。他为宗密禅师所著的《圆觉经略疏》作序，被赞为“一字一义，如珠走盘”，在佛教史上影响深远。
司马光的禅颂：司马光虽以《资治通鉴》闻名，但他也曾涉猎禅学。据载他曾作解禅颂六篇，对禅宗某些观点有所褒贬。释智愚认为其“口业昭然”，反映宋代儒佛争论的背景。
口业：佛教三业（身、口、意）之一。口业包括妄语、两舌、恶口、绮语。口业清净能成就功德，反之则招感苦果。
佛度有缘人：强调修行需要宿世善根和当下信心。佛虽慈悲，但若众生无缘不信，亦不能强度。此句常用来劝人珍惜法缘，精进不退。

这首偈颂的核心是破除以“批评禅病”为满足的修行误区。很多人喜欢挑剔禅门弊端，以为自己清醒有见地，却不知这种“挑病”本身正是大病——它偏离了对道源的直下体认。诗人指出，要真正知道道的源头，需要做“陆地行船”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放下一切逻辑评判，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用功。接着举两个历史案例：裴休作序，字字从自性流出，所以能震动人天；司马光褒贬禅宗，虽有其见解，但落在是非褒贬中，果报分明。这并非司马光不聪明，而是说明佛门只度有缘人，若无过去世的善根种子，即使才华盖世，也与道相隔。最后一句警醒学人：莫要轻易自绝于佛道，应反观自己是否真有那份超越言语、逆俗成圣的决心。整首诗既是对禅病批评者的棒喝，也是对一切求道者的劝勉——道不在争论中，而在那“陆地行船”的一念转身处。

此诗以“病”与“道源”的辩证关系开篇，立意奇崛。禅家常说“烦恼即菩提”，此处“病”正是修行者执着于“无病”的病，若能参透，病源即是道源。次句“陆地行船”以极端反常的意象，点明悟道必须打破一切常规思维，不可在逻辑和言语中求解脱。中间两联引用两位历史人物：裴休作序，字字契理，感动人天，是正面例子；司马光作颂，褒贬昭然，反成口业，是反面例子。通过对比，揭示出言语造作与真实修证的距离——即使学识渊博、地位崇高，若未彻悟心源，褒贬禅宗皆难免因果。末句“佛亦不度无缘”既是对前文“自绝夙种”的回应，也暗含劝诫：学人当自省善根，莫以批评禅门为能事，更莫轻慢因果。全诗说理透彻，引证精当，体现了禅师直指人心的教学风格。

释智愚（1185-1269）为南宋临济宗高僧，号虚堂，曾任灵隐寺住持。宋代禅宗高度发达，但也出现了许多流弊，如口头禅、文字禅泛滥，以及一些僧人或居士对禅法的偏执理解。智愚禅师作《偈颂二十一首》系列，旨在以诗歌形式开示禅要，纠正时弊。本诗为其中第五首，反映了他对当时两种极端态度的反思：一是执着于批评禅门之“病”而不知病即道源；二是像司马光那样以世俗知见褒贬禅宗，徒增口业。诗中提及唐代裴休和宋代司马光，意在借古喻今，说明真正悟道需超越对错、逆常行奇（陆地行船），并强调缘分在解脱中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