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二十一首
释智愚 〔宋朝〕
吽{左口右发}吒喇竭节,地转天回难辨别。
不使松源省数钱,惯衲僧锁口诀。
同死不同生,特地成途辙,秋风影里重罗列。
义断情忘四十年,何时待得龟成鳖。
古诗译文
吽吒喇竭节,这些密宗咒语的字句,使得天地旋转、轮回变化,难以辨别真伪。
不让松源寺的老僧来数钱算账,这是惯常衲僧们秘传口诀的方式。
同归于尽却不同生还,特意形成这样的道路轨迹,在秋风萧瑟的光影里重重叠叠地排列。
道义已断、情怀已忘,四十年的修行岁月,要等到何时才能让乌龟变成鳖呢?
知识点
1. 偈颂:佛教诗体的一种,梵语Gatha,音译"伽陀",意译"颂"。用于阐发佛理、赞颂佛德,句式整齐,可诵可唱。禅宗偈颂尤重机锋,常以诗寓禅。
2. 临济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唐代临济义玄创立,以"棒喝"著称。南宋时分黄龙、杨岐二派,杨岐派下出松源系、破庵系,为后世禅宗主流。
3. 松源崇岳(1132-1202):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释智愚之师。住持杭州灵隐寺,法席大盛,有《松源和尚语录》传世。
4. 密宗咒语:佛教密宗修行所用的梵语音声符号,认为具有神秘力量。常见如"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吽"为其中一字,代表金刚心。
5. 以心传心:禅宗核心教义,主张真理超越语言文字,需师徒间心领神会。达摩所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6. 大死大活:禅宗修行境界,指破除我执后的重生。如死过一次,故云"大死";获得新生,故云"大活"。
7. 义断情忘:禅宗理想境界,"义"指道义分别,"情"指世俗情感。断除分别心,忘却世俗情,方能证得真如。
8. 龟成鳖:民间俗语,龟鳖虽同属爬行动物,但龟有硬壳,鳖(甲鱼)壳软。比喻本质虽近,转化实难,需脱胎换骨。
9. 南宋禅诗特点:以江西诗法入禅,好用僻典、硬语;以俗为雅,常采民间俗语;以诗证道,寓禅机于意象之中。
10. 释智愚著作:有《虚堂和尚语录》十卷传世,收录上堂、小参、偈颂等,为研究南宋禅宗重要文献。
古诗注解
- 吽{左口右发}吒喇竭节:此为梵语音译的密宗咒语字句,"吽"为佛教六字真言之一,代表金刚部心;"吒"为呵斥之声;"喇竭节"为梵语音节。整体表示密宗修行中的真言咒语,具有神秘不可测的力量。
- 松源:指松源崇岳禅师(1132-1202),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释智愚曾从其受法。此处借指寺院中精于算计的老僧。
- 省数钱:省,即省察、计算之意。数钱,计算钱财。禅宗强调明心见性,不重财物计较,故云"不使松源省数钱"。
- 惯衲僧锁口诀:惯,习惯、惯常;锁口诀,即秘传心印、闭口不传的法门。禅宗讲究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故口诀需秘传。
- 同死不同生:禅宗术语,指修行者在求道过程中,需经历大死大活的境界。同死,同归于尽;不同生,觉悟程度各异。
- 特地成途辙:特地,特意、特别;途辙,道路轨迹。指修行之路各有因缘,形成不同的证悟轨迹。
- 义断情忘:义,道义、义理;情,世俗情感。指斩断世俗情义,达到无情无义的禅境,这是禅宗修行的重要境界。
- 龟成鳖:龟与鳖外形相似而品类不同,比喻修行转化之难。乌龟欲成鳖,需脱壳换形,喻指修行蜕变之艰难漫长。
讲解
这首诗是南宋高僧释智愚的《偈颂二十一首》之一,属于典型的禅宗诗偈。要理解此诗,需先了解禅宗"不立文字"却又"不离文字"的特殊传统。
禅宗主张"以心传心",认为真理不可言说,但为接引学人,又不得不借语言文字为舟楫。故禅诗往往"正言若反",表面说东,实则指西。此诗首句"吽吒喇竭节",即是借密宗咒语之声,破除学人对语言文字的执着。当你试图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已然落入思维窠臼——这正是诗人的机锋所在。
诗中"松源"指其师松源崇岳禅师。禅宗师徒关系极重,但此处却说"不使松源省数钱",表面是说不让师父算账,实则是超越师徒名相,直探心法。"锁口诀"三字更妙:既要传口诀,又要"锁"住口诀,这正是禅宗"说似一物即不中"的困境——说出来的都不是,但不又不行。
"同死不同生"是禅宗关键境界。修行如同赴死,要敢于"大死"——放下一切执着,方能"大活"——获得真正生命。但各人根器不同,虽同赴死门,生还(觉悟)各异,故"特地成途辙"。诗人以"秋风影里重罗列"形容这种差异:秋风扫落叶,叶叶不同,各归其根,正似修行人各证其道。
最耐人寻味的是末句"何时待得龟成鳖"。四十年修行,"义断情忘"仍未彻底,故有此叹。龟想变成鳖,需脱去硬壳,软甲重生——这正是禅宗"脱胎换骨"的隐喻。但诗人不说"何时成佛",而说"龟成鳖",以俗谚道玄理,既显谦逊(不敢自居成佛),又寓期待(转化终有可能)。
读此诗,不可拘泥字面。禅宗诗偈如"指月之手",顺着手指去看月亮,才是正途。诗中的咒语、公案、比喻,都是手指;那"义断情忘"的禅境,才是月亮。释智愚以四十年修行告诉我们:悟道如龟成鳖,急不得,也等不得——需在"难辨别"处辨别,在"省数钱"处忘却,方是活路。
古诗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南宋禅宗偈颂,以密宗咒语开篇,以世俗比喻收束,结构奇崛,意旨幽深,体现了释智愚"语峻机圆"的诗风。
首两句"吽吒喇竭节,地转天回难辨别",以梵音咒语破题,营造神秘氛围。"地转天回"既指宇宙变化,亦喻心境颠倒。禅宗强调"转识成智",此"难辨别"三字,正写迷悟交织之际的恍惚状态。诗人以声字入诗,声韵铿锵,有当头棒喝之效。
三四句"不使松源省数钱,惯衲僧锁口诀",转入禅宗公案笔法。"松源"指其师松源崇岳,"省数钱"讽刺计较得失之俗态。禅宗主张"不立文字",故"锁口诀"成为传法常态。此二句表面否定计算,实则肯定秘传,体现"不即不离"的中道思想。
五六句"同死不同生,特地成途辙,秋风影里重罗列",为全诗枢纽。"同死不同生"用禅宗"大死大活"之语,指修行需经历生死蜕变。"途辙"喻修行路径,"秋风影"渲染萧瑟意境,"重罗列"则显万法纷呈之态。三句连读,可见证悟之途千差万别,如落叶纷纭,各归其根。
末两句"义断情忘四十年,何时待得龟成鳖",以感慨收束全篇。"义断情忘"是禅宗理想境界,然"四十年"修行未臻此境,故生"龟成鳖"之叹。龟鳖之喻,既言转化之难,亦含期待之殷。以俗谚入玄理,正是宋诗"以俗为雅"的特质。
全诗以咒语起,以俗谚结,中经公案、佛理,层次丰富。语言上,梵汉杂糅,雅俗并置;意境上,迷悟交织,空有双遣。体现了南宋禅诗"以诗证道"的独特风貌,亦可见释智愚作为松源法嗣的深厚功力。
创作背景
释智愚(1185-1269),字虚堂,号息耕叟,南宋临济宗高僧,浙江四明人。他先后参谒松源崇岳、运庵普岩、北磵居简等名师,后住持杭州净慈寺、径山寺、灵隐寺等名刹,晚年住持庆元府阿育王山广利禅寺。此诗作于其住持期间,为《偈颂二十一首》组诗之一。
南宋中后期,禅宗临济宗杨岐派大盛,松源崇岳一系尤为显赫。释智愚作为松源法嗣,继承其师风骨,诗偈多表现禅宗"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境界。此诗约作于理宗年间(1225-1264),当时释智愚已年过半百,住持名刹,接化学人。
诗题"偈颂"为佛教诗体,用于阐发佛理、接引学人。二十一首为一组,此首排在中后位置,多属晚年悟道之语。诗中"义断情忘四十年"一句,可见诗人回顾四十年修行生涯,感慨悟道之艰难,故有此深沉之叹。
宋代禅宗诗偈受江西诗派影响,好用典故、僻语,此诗亦然。"吽吒喇竭节"等咒语入诗,体现密宗影响;"龟成鳖"之喻,则显江南民间色彩。全诗将玄奥佛理与通俗比喻熔于一炉,正是南宋禅诗之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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