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八十五首·113

正逢早晨手持拂尘，扫荡那陈旧的巢穴窟窿。
左手边拣取牛溲，右手边选择马勃。
将它们竖立聚拢成一团，这是多么臭秽的腐鹘。
把这些交付给诸位，望能洗净肠胃、换掉凡骨。

牛溲马勃：成语，出自唐代韩愈《进学解》：“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原指不值钱的贱物，在医家皆有用途。后比喻虽微贱粗陋，但有用之物。诗中借此表达禅门不二、法无高下之理。
臭鹘：鹘为猛禽，“臭鹘”非经典典故，乃禅师随拈之语，借腐烂之鸟喻无明妄识所聚，斥其不净。
洗肠换骨：禅林用语，又称“换骨洗肠”，指彻悟之后脱胎换骨，顿改凡情。《景德传灯录》等灯录中常见，形容修行者经明师锤炼、豁然开朗的境界。
偈颂：佛教文体，多为四句或八句，押韵，用以宣说法义。宋代禅僧常以此记录上堂、小参之语，语言通俗、机锋峻烈。

• 正朝握拂：“正朝”指清晨，也寓意正心诚意之时；“拂”即拂尘，禅门表法，有扫除烦恼尘垢之意。
• 埽荡窠窟：“埽”同“扫”；“窠窟”本指鸟兽巢穴，喻指众生积习、执著之处。
• 左拣牛溲，右选马勃：“牛溲”“马勃”本为牛尿、马屁菌，原指卑贱之物，此处比喻看似无用或污秽之物，在禅家眼里皆可入药、皆能说法，体现平等一如。
• 竖作一团，是甚臭鹘：“臭鹘”指腐臭的鸟（鹘为鹰隼类），喻将这些东西聚拢成一团，臭秽不堪，暗指凡夫妄认不净之物。
• 洗肠换骨：禅门用语，指彻底革除凡情俗见，获得脱胎换骨般的觉悟。

这首偈颂是释妙伦禅师上堂开示的语录。开头“正朝握拂”，拂子是禅门导师手中法器，表“扫荡”之功，此时正是扫除内心种种执著窠臼的好时机。第二联“左拣牛溲，右选马勃”，禅师故意用最低贱之物，打破学人对“清净佛法”的神圣想象——真正的修行不是拣择好坏净秽，而是直下面对一切“不净”之物，知其为缘起性空。第三句更用“臭鹘”这个不雅的比喻，将前文所有拣选的物象汇集一团，正是对学人勘辩：你还在聚敛这些知见分别吗？它们终成一堆臭秽。最后一句“分付诸人，洗肠换骨”才是全篇眼目。前面种种扫荡、拣选、聚拢，并非要你舍弃什么，而是将这些“臭物”全部交付给你自己，让你自己承担、自己消化，从而由内而外彻底转变。全篇以极通俗甚至粗鄙的语言，传递出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特质，令学人顿断分别，回光自照，是临济宗棒喝交驰、杀活自在教学风格的生动体现。

此偈以扫除与拣物为喻，层层递进，锋芒毕露。首句“正朝握拂”点明时位，象征修行者于初心正念时即起扫荡之功；“埽荡窠窟”直指打破一切依傍与巢穴。第二联“左拣牛溲，右选马勃”，以极低贱之物入诗，意在破除学人对“净”“秽”“尊”“卑”的分别，牛溲马勃虽贱，在医家却可入药，在禅门则成妙用，显现“烦恼即菩提”之理。第三句“竖作一团，是甚臭鹘”语气愈加粗鄙，将那拣来之物聚作一团，喝问“是什么臭东西”，实是逼拶学人：若向外拣择、聚敛知见，终究成一堆臭秽。末句“分付诸人，洗肠换骨”，骤然转折，将这把扫荡、拣择的“臭物”交付大众，意在令学人回光返照，从内脏至骨髓彻底翻转，可谓慈悲之极的霹雳手段。全篇用俗语、鄙事，却气格雄健，禅机凛冽，是宋代“看话禅”式的典型表达。

释妙伦，南宋临济宗僧，号断桥，为径山禅师。此偈收录于《偈颂八十五首》中，是其在法会上为大众开示时所作。宋代禅宗盛行“颂古”“拈古”，偈颂常以犀利直截的语言打破学人执著。此篇借日常扫除、拣取杂物之象，喻指修行者当扫除一切知见窠臼，不择净秽，直下承担，反映南宋禅林质朴率真、不留情面的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