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八十七首·117

六月酷暑时节，炎热如同火焰聚集，内心却安然寂静、如如不动地安住于其中。

炎炎烈火聚集之处却是一片清凉，而这片清凉之地恰恰正是那炎炎烈火之处。

等闲之间便截断了冷热、有无这两头的关隘，撞破墙壁 barriers，豁然通达那直上云霄的觉悟之路。

• 六月： 指农历六月，正值盛夏酷暑时节，象征极度的烦恼与热恼。
• 炎炎如火聚： 形容天气炎热如同火焰聚集，也比喻世间烦恼炽热燃烧。
• 寂然不动： 禅宗用语，指内心寂静安宁，不为外境所动摇。
• 於中住： 安住于其中，即在炎热烦恼之中保持定力。
• 却清凉： 却，反而、竟然。在炎热中反而感到清凉自在。
• 两头关： 指二元对立的两个极端，如热与冷、生与死、迷与悟、有与无等。
• 坐断： 禅宗术语，意为斩断、截断、超越。
• 撞壁： 比喻突破障碍、打破无明，也暗指顿悟时如撞破墙壁般的豁然开朗。
• 通霄路： 通往云霄之路，比喻通向觉悟、成佛的大道。

这首偈颂是南宋禅师释慧开的代表作之一，旨在阐明禅宗"即相离相、当下即是"的修行要诀。要理解这首诗，关键在于把握"烦恼即菩提"的不二思想。

第一层：安住当下的定力。首两句描绘一个禅修者的形象：外在环境是"六月炎炎如火聚"的酷暑，如同我们生活中面临的各种压力、烦恼、困境；但禅者"寂然不动於中住"，不逃避、不抗拒，而是安住在当下。这告诉我们，修行不是要等到环境清净才能进行，而是在当下的热恼中直接观照。

第二层：超越二元对立的智慧。三四句"炎炎火聚却清凉，清凉却是炎炎处"是最难理解的部分。世俗认知中，热就是热，凉就是凉，但在禅者的实证境界中，当执著破除后，热与凉的分别本是虚妄。就像《维摩诘经》所说"火中生莲花"，真正的清凉不在别处，就在热恼之中。

第三层：顿悟的境界。末两句"等闲坐断两头关，撞壁通霄路"，描述的是顿悟的瞬间。"两头"指一切二元对立的概念，如有无、是非、得失、迷悟等。当我们截断这些分别见，就像撞破了一直阻隔我们的墙壁，顿时海阔天空，"通霄路"象征无限的解脱境界。

对现代人的启示：这首偈颂不仅是宗教修行指南，也提供了面对人生困境的智慧。我们不必等到问题完全解决、环境完全理想才能内心平静，而是可以在当下的烦恼中直接转化心境。所谓"炎炎火聚却清凉"，就是在最困难的环境中保持内心的清明与自在，将压力转化为动力，将烦恼转化为道用。这种"转"的关键，在于不执著于对立分别，如此便能"撞破"自我设限的墙壁，开通人生的广阔道路。

这首偈颂以辩证的思维方式，展现了禅宗"不二法门"的深邃智慧。

首句"六月炎炎如火聚"，以盛夏酷暑为切入点，火焰炽盛既是写实景，亦隐喻众生所处的烦恼热恼之世。次句"寂然不动於中住"陡然转折，点明禅者虽处热恼，内心却如如不动，安住于寂静之中。这两句构成强烈对比，外热内寂，展示禅修者不为外境所转的境界。

三四句进一步升华，"炎炎火聚却清凉，清凉却是炎炎处"，打破世俗对"炎热"与"清凉"的分别执著。在禅者眼中，热即是凉，凉即是热，烦恼即是菩提，生死即是涅槃。这种"转烦恼为菩提"的思想，正是《维摩诘经》"不断烦恼而入涅槃"的禅意体现。

末两句"等闲坐断两头关，撞壁通霄路"为全诗点睛。"两头"指二元对立的各种分别见，如冷热、好坏、迷悟、有无等。"坐断"意为截断、超越，表示禅者轻易间便超越了一切对立分别。末句"撞壁通霄路"意象奇警，墙壁象征无明障碍，撞破墙壁则豁然开朗，直抵云霄，喻示顿悟之境。

全诗运用悖论式语言，层层递进，由外境炎热到内心清凉，再到超越冷热对立，最后顿悟本来面目，体现了禅宗"即世间而出世间"的修行路径。诗风峻烈而通透，正合临济宗风。

释慧开（1183-1260），字无门，俗姓梁，福州人，是南宋著名的临济宗禅师。她于宁宗嘉定十一年（1218年）出家，后参访各处名刹，在江苏常州龙翔寺、苏州开元寺、杭州净慈寺等地弘法，晚年奉诏住持金陵蒋山太平兴国寺，被宋理宗赐号"佛眼禅师"。

慧开禅师最著名的功绩是编纂了禅宗公案选集《无门关》（全称《禅宗无门关》），收录并评唱四十八则公案，对后世禅宗影响极大。本诗选自其《偈颂八十七首》，创作于她弘法生涯中后期。

宋代禅宗发展到南宋时期，机锋棒喝、公案参究已十分盛行，禅师们常以诗歌形式阐发禅理。此诗创作于夏季酷热时节，慧开禅师借时节因缘，以"炎热"与"清凉"为喻，阐述禅宗"烦恼即菩提"、"热恼即清凉"的不二法门，体现了临济宗"当下即是"的顿悟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