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若拙弟兼呈二十家叔
陈与义 〔宋朝〕
退之送穷穷不去,乐天待富富不来。
政须青山映白发,顾着皂盖争黄埃。
何如父子共一壑,庞家活计良不恶。
阿奴况自不碌碌,白鸥之盟可同诺。
三间瓦屋亦易求,着子东头我西头。
中间共作老莱戏,世上乐复有此不。
问梦膏肓应已瘳,归来归来无久留。
竹林步兵非俗流,为道此意思同游。
古诗译文
韩愈写《送穷文》想送走贫穷,贫穷却始终不去;白居易期盼富贵,富贵也迟迟不来。为官作吏,奔走于黄尘之中,争那虚名微利,倒不如归隐山林,让青山映衬我的白发。像庞德公那样,带着一家人隐居山谷,那样的生计其实一点也不坏。更何况弟弟你也不是平庸无能之辈,我们可以一起实现那与白鸥结盟、归隐江湖的约定。寻找三间瓦房也并非难事,你住在东头,我住在西头。我们兄弟俩可以在中间庭院效仿老莱子彩衣娱亲,让父母高兴,试问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问你那如病入膏肓的做官心思应该已经痊愈了吧?快回来吧,快回来吧,不要再久留他乡。我像竹林七贤那样不随流俗,你回来也请告诉那些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来游玩相聚。
知识点
陈与义(1090-1139),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北宋末南宋初杰出诗人,诗尊杜甫,也推崇苏轼、黄庭坚。他是江西诗派后期的代表作家,后期诗风雄浑沉郁,感时伤事,悲壮苍凉,如《伤春》《牡丹》等。其词作虽不多,但语意超绝,豪放之中不乏清婉。著有《简斋集》。
江西诗派:宋代影响最大的一个诗歌流派,以黄庭坚为创始人,主张“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强调“无一字无来处”,崇尚瘦硬奇拗的诗风。陈与义被后人尊为该诗派“一祖三宗”中的“三宗”之一(一祖为杜甫,三宗为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
鹿门山:位于湖北襄阳,是著名的隐逸圣地。东汉末年的庞德公,唐代的孟浩然、皮日休等著名诗人曾在此隐居。诗中“庞家活计”即指庞德公隐居鹿门山之事。
白鸥盟:典故出自《列子·黄帝》,后常用来指隐居江湖,与世无争。如辛弃疾词《水调歌头·盟鸥》:“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
老莱子:春秋末年楚国隐士,为避世乱,耕于蒙山之下。楚王曾请他出仕,他与其妻隐居江南。他“彩衣娱亲”的故事是《二十四孝》中的经典故事,代表了对父母的至孝。
古诗注解
- 退之送穷:退之,指唐代文学家韩愈,字退之。他曾写过《送穷文》,文中提到“三揖穷鬼而告之”,想送走穷鬼,但穷鬼最终不肯离去。
- 乐天待富:乐天,指唐代诗人白居易,字乐天。他曾写诗表达对富贵顺其自然的态度,“富富不来”意指富贵不能强求。
- 皂盖:古代官员所用的黑色车盖,代指做官、官位。
- 黄埃:指官场奔走扬起的尘土,借指污浊的官场或世俗的纷扰。
- 庞家活计:指东汉末年隐士庞德公,他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是携家归隐的典范。
- 阿奴:此处对弟弟(若拙)的爱称。
- 白鸥之盟:典出《列子·黄帝》,指与鸥鸟为友,比喻毫无心机的隐居生活。
- 老莱戏:指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春秋时楚国隐士老莱子年七十,常穿彩衣扮婴儿戏耍以博父母开心,指孝养父母。
- 问梦膏肓:此处用“病入膏肓”比喻对仕途的迷恋之深。“应已瘳”意为应该已经痊愈,指希望对方已经打消了做官的念头。
- 竹林步兵:指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其中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此处代指不随流俗、崇尚自由的贤士。
讲解
这首诗是陈与义写给弟弟的劝归诗,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第一,对官场的否定与对隐逸的向往。 诗的开篇就定下了基调,借用韩愈和白居易的典故,暗示追求功名利禄往往事与愿违。紧接着,诗人将“青山白发”的清雅与“皂盖黄埃”的俗恶进行对比,直言不愿在官场中蹉跎岁月。随后引出庞德公携家归隐的典范,认为那种生活虽然清贫,但“良不恶”,为后文的隐居蓝图埋下伏笔。
第二,对天伦之乐的深情描绘。 “三间瓦屋”四句是全诗最动人的部分。诗人构想的不是一个人孤独的隐居,而是与弟弟比邻而居,共同侍奉双亲的场景。“三间瓦屋”极言所求之简朴,“着子东头我西头”则充满了兄弟相依的温情,“老莱戏”更是将这种孝亲之乐具象化。最后一句反问“世上乐复有此不”,将这种朴素的人伦之乐推到了超越世间一切快乐的高度,情感真挚,令人动容。
第三,对弟弟的殷切呼唤。 诗的最后四句,诗人将焦点转回弟弟身上。“问梦膏肓应已瘳”,以一个关切的问句,试探弟弟是否还对仕途心存幻想,并催促他“归来归来无久留”。诗人以“竹林步兵”自喻,表明自己已脱离俗流,同时也希望弟弟归来后,能带来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不仅是兄弟间的私语,更体现了在那个动荡时代,一部分文人士大夫共同的价值取向和精神追求。
总而言之,这首诗将亲情、隐逸、孝道融为一体,情感真挚自然,语言质朴流畅,在劝归的主旨下,展现了一个温馨而又高洁的精神世界。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兄弟亲情为主线,贯穿着归隐田园的主题,感情真挚,语言朴素自然。首联以韩愈“送穷”和白居易“待富”的典故起兴,幽默地表达了富贵不可强求、穷困难以驱走的宿命感,从而引出下文对仕途的否定。颔联“政须青山映白发,顾着皂盖争黄埃”形成鲜明对比,一面是青山白发的闲适,一面是皂盖黄尘的污浊,诗人的取舍态度一目了然。
诗的核心部分是诗人对兄弟二人共同归隐生活的具体描绘:“三间瓦屋亦易求,着子东头我西头。中间共作老莱戏,世上乐复有此不。”这几句写得极为温馨、朴实,将兄弟比邻而居、共同尽孝的场景写得如在眼前,道出了人间至乐并非高官厚禄,而是亲情的陪伴与安宁的生活。尾联再次呼唤弟弟归来,并以“竹林步兵”自许,表明了诗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志向。全诗用典贴切,感情层层递进,将仕途的厌倦与归隐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致,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是陈与义写给其弟陈若拙,并同时呈送给二十家叔的一首劝归诗。陈与义是两宋之交的著名诗人,早期诗风清新明快,经历了“靖康之变”后,诗风转为沉郁悲壮。这首诗当作于北宋灭亡前夕或南渡之后,国家动荡不安,诗人深感仕途险恶,官场污浊。诗中通过对韩愈、白居易的调侃,以及对庞德公、老莱子、竹林七贤等先贤隐逸生活的向往,表达了自己渴望辞官归隐、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的强烈愿望。同时,这也是对身在宦海的弟弟若拙的殷切呼唤,希望他能看清时局,远离官场的纷扰,早日归来,一同归隐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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