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五首·零

当言语（句）被彻底划破断绝，意念（意）也随之被划破断绝，在这断绝到一丝一毫痕迹都不存的地方，境界却如山岳般巍然耸立。当言语（句）变化通达，意念（意）也随之通达，在这如山岳般巍然耸立的境界里，却又精细到一丝一毫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 偈（jì）：佛经中的唱颂词，也指僧人阐发佛理的短诗。
• 句：指语言文字、言说。
• 意：指思想、意念、心念。
• 划：划破、断绝、破除。
• 绝毫绝釐：断绝一丝一毫的痕迹。毫、釐都是极小的长度单位，比喻极其微细的分别与执着。
• 如山如岳：形容佛法真理或禅悟境界的坚固、崇高、巍然不动。
• 绉毫绝釐：“绉”通“皱”，指极细微的纹路。此句意指在宏大境界中，对极细微之处的洞察也毫厘不爽。

这首偈子可以看作禅师对修行两个阶段或境界的描摹。首先，是“破”的阶段，必须划破、断绝我们对语言概念（句）和思维念头（意）的依赖与执着，甚至连最微细的（绝毫绝釐）分别心也要放下。只有经过这样彻底的“空”，那如如不动、真实不虚的佛性本体（如山如岳）才会全然显现。

然而，禅的智慧不止于此。如果只停留在“空”和“破”的层面，容易落入死寂。因此，第二阶段是“立”与“用”。在证悟本体之后，语言和思维不再是枷锁，反而成为度化众生的妙用（句变到，意亦到）。此时，禅师虽安住于如山岳般宏伟的绝对境界，却能洞察并应对现象世界的一切细微因缘与差别（绉毫绝釐），达到“于相而离相”、“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圆融自在。

简言之，这首诗教导学人：修行既要能“入空”（破除一切），也要能“出有”（建立妙用），最终空有双融，体用无碍，方是究竟。它如同一幅精妙的禅修地图，指出了从凡夫到觉悟者的心灵路径。

这首禅偈充满了辩证的哲学智慧。全诗围绕“句”（言说）与“意”（心念）、“绝”（断绝）与“到”（通达）、“毫釐”（极微细）与“山岳”（极宏大）三组对立统一的范畴展开。

前两句“句亦划，意亦划，绝毫绝釐处，如山如岳”，描述的是破除一切言语思虑的绝对境界。当修行者超越了所有概念分别和思维执着，达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境地时，呈现出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如大山巨岳般坚固、真实、不可动摇的本来面目（真如佛性）。

后两句“句变到，意亦到，如山如岳处，绉毫绝釐”，笔锋一转，描述的是从绝对境界重返现象世界的妙用。在彻悟了如山岳般的本体后，言语和意念不再成为障碍，反而可以自在运用，变化无穷。而在这宏大境界之中，对万事万物极细微差别的洞察反而更加清晰、精准，毫厘分明。

全诗结构精巧，回环往复，后段看似重复前段词句，但通过关键词的替换（“划”变“到”），意境发生了根本转折，生动诠释了禅宗“真空妙有”、“体用不二”的至高哲理，即超越对立而又圆融无碍的境界。

此诗出自宋代禅僧释道行的《偈五首》。偈颂是禅宗僧人表达悟境、接引学人的常用文体。宋代禅宗注重“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同时又“不离文字”以方便施教。这首偈子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旨在探讨“言语道断”与“方便言说”、“绝对真理”与“相对现象”之间的辩证关系，是禅师对修行境界与教学手段的深刻体悟与精妙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