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五首·二

禅的妙处如何向他人述说？倒在地上的瞬间自行站起，当下便已分明。蓦然间踏着了自家原有的田地，倒裹着幞头独自在孤路上行走。

1. 禅宗偈颂：禅宗僧人表达悟境的诗体，又称"颂古""偈语"，语言简练，富含机锋，常以看似矛盾或非逻辑的意象直指心性。
2. 棒喝接机：禅宗师家接引学人的方式，"棒"指用拄杖击打，"喝"指大声喝斥，意在截断学人思维分别，促其顿悟。
3. 言意之辨：禅宗强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认为真如佛性超越语言文字，所谓"说似一物即不中"，故常以反常动作或诗偈暗示。
4. 本地风光：禅语，指众生本具的清净佛性，不假修证，本来现成，如《景德传灯录》云"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
5. 南岳下十六世：禅宗谱系，南岳怀让为六祖惠能弟子，慧远禅师属南岳法系，觉阿上人为其嗣法弟子。
6. 临济宗风：慧远禅师属临济宗，以"四料简""三玄三要"著称，机锋峻烈，常用棒喝，强调当下截断知解。
7. 嘉泰普灯录：宋代雷庵正受编修的禅宗灯录，收录此偈，"普灯"意为普遍照彻，记载见道者的真假传承。
8. 五灯会元：宋代普济编修的禅宗史料，合编五部灯录，"五灯"指《景德传灯录》《天圣广灯录》等五部灯录，此记载于卷二十。

• 妙处：指禅悟的玄妙境界，不可思议的佛法真谛
• 说向人：用语言向他人描述、表达
• 倒地便起：禅宗常用动作，象征打破执着、超越二元对立，当下承当，不历阶渐
• 自分明：自然清楚明白，不假外求
• 蓦然：忽然、猛然，形容顿悟的刹那
• 故田地：指自家本来面目的田地，即本性、本心，又称"本地风光"
• 倒裹幞头：将头巾反过来包裹，表反常合道，超越世俗常规，显示悟道者的自在无碍
• 孤路行：独自行走于孤路，喻指超越言诠、不随流俗的独脱之路

这首偈颂的核心是讲述禅宗顿悟的境界。觉阿上人本是日本学僧，精通义学，但禅宗讲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非关理论。他在佛海慧远禅师处参学一年，始终未能契入，直至长芦江岸闻鼓声而悟。

"妙处如何说向人"，这是所有证悟者面临的困境——禅的境界不可言说，一说即错。但接下来的"倒地便起自分明"，并非矛盾，而是示人：禅不在言语中，却在日用动作的当下。"倒地"喻迷，"便起"喻悟，迷悟不二，当下即是，自然分明。

"蓦然踏著故田地"是悟道关键。"故田地"不是外来的田地，而是自家本有的心地。学人往往向外驰求，不知佛性本具。一旦忽然回光返照，便见"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正是觉阿闻鼓声时的心境——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维分别，忽然当下契入本心。

最妙的是"倒裹幞头孤路行"。幞头是古代男子的头巾，正裹是常理，倒裹则是反常。悟道者行于孤路，不随流俗，正合《道德经》"反者道之动"之理。这既是写实——他确实要渡海归国，独行东归之路；又是表法——悟道者超越常规，独来独往，所谓"独坐大雄峰"。

觉阿以此偈告假归国，慧远禅师赞善，可见已得印可。此诗虽短，却完整地呈现了从疑、到悟、到行的禅修全过程，充分体现了中日佛教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此偈以峻峭灵动的禅机，展现了顿悟之道的不可言说与当下即是。"妙处如何说向人"一句，先立一疑，暗示禅境超越语言文字，不可拟议。紧接着"倒地便起自分明"，以峻烈的禅宗动作，示人打破迷悟、凡圣等二元对立，当下承当，本来分明。

下两句更为奇峭。"蓦然踏著故田地"，写主人公忽然之间踏着了自家固有的田地——这本始清净的心地，从来不曾迷失，今日方才亲证。"倒裹幞头孤路行"是全诗最奇警之处：倒裹头巾，违背世俗常情，正表"反常合道"；独行孤路，不随流俗，显示悟者超越言诠、独来独往的自在境界。

全诗语言朴实而机锋凛冽，将不可说的禅境说得有声有色，体现了临济宗风"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的峻烈风格。从"说不得"到"自分明"，再到"孤路行"，层层递进，完成了从疑到悟、从悟到行的完整禅悟过程。

释觉阿上人，日本国滕氏子，年十四出家，精通大小乘教义。年二十九，听闻中国禅宗之盛，与法弟金庆航海而来，参谒灵隐寺佛海慧远禅师。初至时，以书问答，慧远禅师以 "众生虚妄见，见佛见世界" 开示，并以棒喝接引。

次年秋，觉阿辞游金陵，抵达长芦江岸时，忽闻鼓声而大悟，始知佛海禅师垂手接引之旨趣。返归灵隐后，作此五首偈颂陈述所见，此为第三首。诗中所述"倒地便起""踏著故田地"，正是描写其闻鼓声顿悟、当下承当本心之境界。后归国住睿山寺，为南岳下十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