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折阪

九折阪，是七尺男儿身面临的险峻路途。
选择回车折返的是孝子，敢于叱驭前行的是忠臣。
孝子珍爱自己的生命是为了双亲，忠臣不顾自身安危是为了君王。
七尺之躯，九折险道，那叱驭而归的人归来时尚未衰老。
回头试问那位选择回车的长者，你的忠孝之心，又何曾让你得以归葬在故乡的琅琊草野之下呢？

• 九折阪：地名，以道路险峻、迂回曲折著称，此处亦喻指人生与仕途的艰险。
• 回车：调转车头返回。典出《汉书·王尊传》，王阳为孝子，过九折阪因道路险峻恐伤父母所赐身体而回车返回。
• 叱驭：呵斥车夫驱马前行。典出同源，王尊为忠臣，过九折阪时叱驭前行，称“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毅然赴任。
• 琅琊草：琅琊，郡名，古时泛指故乡或理想的归葬之地。“葬琅琊草”意指能终老故乡，得享安宁。
• 回车翁：指代像王阳那样选择回车避险的孝子。

这首诗可以这样理解：它通过一个古老的险路故事，讨论了一个永恒的人生难题。

诗中的“九折阪”不只是一条危险的路，更象征着人生道路上各种艰难险阻和重大抉择。面对这样的险路，古人给出了两种典范做法：一是像孝子王阳那样，为了保护父母给予的身体（体现“孝”），选择调头回去；二是像忠臣王尊那样，为了履行君王的使命（体现“忠”），呵斥车夫冒险前进。

诗人首先并置了这两种选择，看似是让读者评判。但诗的精彩之处在于最后的反转。他先假设那位勇敢的忠臣成功闯过险关且平安归来（“人未老”），似乎肯定了这种选择。随后却突然反问那位当初选择退缩的孝子：您虽然选择了安全，但就真的能因此保全自己，如愿以偿地安葬在故乡吗？

这个反问句是理解全诗的关键。它暗示我们，在复杂的人生和官场中，很多时候并没有万全的选择。无论是选择尽忠而冒险，还是选择尽孝而避世，都可能无法获得圆满的结局。诗人借此表达了对古代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同情：无论怎样选择，都难以摆脱时代的局限和命运的无奈。这使得诗歌不再是简单的道德说教，而升华为一首充满思辨性和悲剧色彩的命运咏叹调。

本诗以乐府古题的风格，通过简洁有力的对比手法，层层递进，剖析了“忠”与“孝”的内在矛盾与统一。开篇即以“九折阪”对“七尺身”，凸显环境之险与个体之微。紧接着用“回车”与“叱驭”、“孝子”与“忠臣”的鲜明对比，引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第三句“孝子身为亲，忠臣身为君”则点明了两种选择背后的伦理动因，使其冲突更具深度。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叱驭归来人未老”一句，似乎为忠臣的勇敢选择给出了一个乐观的结局。但最后两句以反问作结——“回头试问回车翁，何曾得葬琅琊草？”——诗意陡然深化：它犀利地指出，即便选择明哲保身的“孝”，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地保全自身、终老故乡。这无疑是对传统价值观的深刻追问，揭示了在古代政治现实中，无论选择“忠”还是“孝”，士人都难以逃脱命运的捉弄和困境，从而使诗歌的主题超越了简单的褒贬，升华为一种对士人命运的悲悯与慨叹。语言质朴刚健，意境苍凉沉郁，耐人寻味。

此诗为明代诗人李东阳所作。李东阳身为朝廷重臣（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历经官场沉浮，深谙仕途之险如同“九折阪”。诗人借咏史典故，探讨了传统士大夫阶层始终面临的核心伦理困境——“忠”与“孝”的两难选择。这首诗并非针对具体历史事件，而是诗人对自身所处时代士人命运的普遍观照和深刻反思，体现了其在朝为官的心理体验与哲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