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得雨
陈普 〔宋朝〕
同堂合席分汝尔,况乃貌然千万里。
寸总不知从何来,一夜拥衾八九起。
井田未复思扣阍,忍见秋夏田无水。
甘霖才是渴者饮,何事骄阳骄不止。
旄倪奔走缘木求,惟有气龙尚循理。
焉知天心不广大,无愚无智皆如子。
拜泥祷偶都不问,衔石移山良可喜。
云飞风起作气势,野雾山昏醖甘美。
三朝遂作渰渰萋,一点一粒不胜纪。
吁嗟尔辈何惜命,欢呼噎呕舞欲死。
有身安得不求生,天地之心固如此。
草茅藜藿有一策,尧舜是亦人而已。
端居廓庙同此身,及人及物唯推已。
宫中圣人念民物,春不折柳漱辟蚁。
论道燮理岂不知,一夫不获古所耻。
三年耕有一年食,尧水汤旱无死徙。
有民心也为民谋,此道如砥直知矢。
古诗译文
同在一个厅堂却分彼此你我,更何况远隔千万里之外呢?一点雨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夜之间拥着被子起身八九次。井田制度尚未恢复,想叩阍上诉,怎忍心看秋夏田地干涸无水。甘霖正是口渴之人的饮品,为何骄阳依然不肯停歇?百姓奔走求雨如同缘木求鱼,只有气龙还遵循天理。怎知上天心量并不广大,无论愚笨聪明都如同自己的孩子。拜泥祷偶都不去问,衔石移山倒是可喜之事。云飞风起造出气势,野雾山昏酝酿甘美雨意。三天之后终于雨云密布,一点一滴的雨水数也数不清。可叹你们这些人何必吝惜生命,欢呼哽咽手舞足蹈近乎疯狂。有身体怎能不求得生存,天地之心原本就是如此。草野之人也有一策,尧舜也不过是人罢了。身居庙堂与百姓同体,推己及人及物罢了。宫中圣人怜念民生,春天不折柳枝,洗漱时避开蚂蚁。论道燮理岂能不知,一人不得其所是古代耻辱。三年耕种有一年存粮,尧时水灾汤时旱灾也没有死亡流徙。有民心就为民谋划,这条大道如同磨刀石一样平直,如同箭矢一样端正。
知识点
1. 井田制:中国古代土地制度,相传为周代实行,将土地划分为“井”字形,九夫为井,中间为公田,四周为私田。诗中“井田未复”借指土地制度混乱,百姓无田可耕。
2. 扣阍:指直接向皇帝上书进言。阍,宫门。古代平民难以直接面见皇帝,扣阍是一种极端方式。
3. 旄倪:代指百姓。旄,指老人;倪,指小孩。合称即老老少少。
4. 缘木求鱼:成语,爬上树去找鱼,比喻方向或方法错误,不可能达到目的。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5. 气龙:古代传说中掌管降雨的神龙。民间有“龙行雨”之说,气龙即指行雨之龙。
6. 衔石移山:指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两个典故,比喻坚持不懈、以人力改变命运的精神。
7. 渰渰萋萋:形容云雨浓密的样子。语出《诗经·小雅·大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
8. 尧舜:唐尧和虞舜,传说中上古圣明君主,儒家推崇的理想统治者。
9. 一夫不获:指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或满足。语出《孟子·公孙丑下》:“一夫不获,则己推而纳之沟中。”
10. 三年耕有一年食:古代农业储备思想,强调积谷防饥。语出《礼记·王制》:“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
11. 尧水汤旱:尧时洪水泛滥,汤时大旱七年,但传说中圣王治世,百姓并未流离失所。典出《孟子·滕文公上》。
12. 如砥如矢:语出《诗经·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比喻道路平坦笔直,引申为政治清明公正。
古诗注解
- 同堂合席分汝尔:同在一个厅堂,同坐一张席子,却区分你和我。比喻人与人之间隔阂疏远。
- 况乃貌然千万里:何况彼此相隔千万里之远。貌然,遥远的样子。
- 寸总不知从何来:一点雨滴不知从哪里来。寸总,指少量的雨水。
- 拥衾八九起:一夜之间多次起身,形容因渴望下雨而辗转难眠。
- 井田未复思扣阍:井田制度尚未恢复,想叩宫门向皇帝进言。扣阍,敲宫门,指向皇帝上书。
- 旄倪奔走缘木求:百姓奔走求雨,如同缘木求鱼。旄倪,老人和小孩,泛指百姓。
- 气龙尚循理:只有龙还遵循天理(指降雨)。气龙,传说中掌管降雨的龙。
- 拜泥祷偶都不问:拜泥塑的神像、祈祷木偶都不管用。
- 衔石移山良可喜:像精卫衔石、愚公移山那样努力,才值得欣喜。比喻坚持不懈。
- 渰渰萋:形容云雨浓密的样子。渰,云兴起的样子;萋,云盛貌。
- 草茅藜藿有一策:草野百姓也有一条计策。草茅藜藿,指平民百姓。
- 端居廓庙同此身:身居朝廷高位,也应当与百姓同体。廓庙,指朝廷。
- 及人及物唯推已:推己及人,推及万物。
- 春不折柳漱辟蚁:春天不折断柳枝,洗漱时避开蚂蚁。比喻爱惜万物。
- 论道燮理岂不知:谈论治国之道、调和阴阳,难道不知道这些道理吗?燮理,调和治理。
- 一夫不获古所耻:一人不得其所,是古代圣王引以为耻的事。
- 三年耕有一年食:耕种三年,要存够一年的粮食。古代农业储备思想。
- 尧水汤旱无死徙:尧时洪水、汤时大旱,也没有造成百姓死亡流徙。赞美圣王治世有方。
- 此道如砥直知矢:这条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像箭一样直。比喻治国之道平直公正。
讲解
陈普的《久旱得雨》是一首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政治抒情诗。全诗以久旱为引子,层层推进,从自然现象写到社会现实,最后上升到治国理念。开头“同堂合席分汝尔”一句,看似写人际疏离,实则暗讽统治者与百姓的隔膜,为后文批判张本。接着写百姓因干旱而夜不能寐,而统治者却无动于衷,形成鲜明对比。
诗中“拜泥祷偶都不问,衔石移山良可喜”两句尤其值得注意。诗人并非完全否定求雨仪式,而是强调与其盲目迷信,不如像精卫、愚公那样以实际努力改变困境。这体现了宋代知识分子理性务实的精神。后段“草茅藜藿有一策,尧舜是亦人而已”是全诗思想的高峰——诗人认为平民百姓也懂得治国之道,尧舜并非不可企及,关键在于统治者能否推己及人、爱惜民力。这种“民贵君轻”的思想,直接继承了孟子的民本学说。
结尾“三年耕有一年食,尧水汤旱无死徙”以历史为镜,指出只要政策得当,天灾也不至于造成大祸,暗讽当时统治者无能。全诗语言朴实,议论风发,既有对具体灾情的描写,又有对抽象道理的阐发,是一篇典型的“以诗议政”之作。在艺术上,诗人善用对比(如“同堂”与“千万里”、“拜泥”与“衔石”)、用典(精卫、愚公、尧舜、尧水汤旱等),使诗歌内涵丰富,耐人寻味。整首诗既是旱灾的实录,更是对理想政治的呼唤,体现了古代士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担当精神。
古诗赏析
本诗以“久旱得雨”为题,实则借雨抒怀,表达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对政治清明的渴望。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写旱灾之苦与求雨之难,“同堂合席分汝尔”开篇即点出人与人的隔阂,反衬出百姓的孤立无援;“寸总不知从何来,一夜拥衾八九起”生动刻画了渴望雨水的焦灼心情。中段“拜泥祷偶都不问,衔石移山良可喜”以对比手法,讽刺迷信求雨无效,强调人力可为。后段由自然转向人事,提出“草茅藜藿有一策,尧舜是亦人而已”,直接呼吁统治者效法尧舜,以民为本。结尾“三年耕有一年食,尧水汤旱无死徙”以古圣王治世为典范,反衬现实之不足。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既有对天灾的悲悯,更有对人事的反思,体现了儒家“民为邦本”的思想传统。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陈普所作。陈普生活在宋末元初,历经战乱与朝代更迭。南宋末年,政治腐败,土地兼并严重,井田制早已名存实亡,百姓赋税沉重,加之连年旱灾,民不聊生。诗人目睹久旱成灾,百姓求雨无门,心中忧愤,遂作此诗。诗中既描写了旱灾的惨状和百姓的苦难,又借古讽今,批评当政者不恤民情,同时提出“草茅藜藿有一策,尧舜是亦人而已”的民本思想,呼吁统治者推己及人,爱惜民力。此诗反映了宋代知识分子深沉的忧患意识和对理想政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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