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十四首·五

普贤菩萨与文殊菩萨如宿将相逢于重重围困之中，在劫数之外，时常听闻木马嘶鸣之声。寸刃未施，妖魔已然心胆俱碎，望见风势，便已竖起投降的旗帜。开启人的眼目，又闭合人的眼目。一手向前推，一手向后挽。这不是禅门中的“三要三玄”之法，而是化作了“四种料拣”的接引方式。究竟这到底是什么呢？是云峰禅师抛起的辊球，是睦州禅师担着的木板。

临济宗三要三玄：指临济义玄禅师接引学人的三种要点与三种玄妙。三玄即体中玄（明本体）、句中玄（明言句）、玄中玄（于言外透脱），三要配合三玄，为宗门勘辨接机之深密法门。

四种料拣：临济宗重要教法。料，度量；拣，简别。根据学人根器不同，采取“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四种方式，破除对人、法二我的执着。

云峰辊球：公案出自《五灯会元》，云峰文悦禅师每见僧来，便拈起一个球，示以禅机，表法无定法，圆转自如，令学人放下执着。

睦州担板：睦州道明禅师常称学人为“担板汉”，讽刺其见解片面，如肩担木板只向一边看。后用以比喻禅门直截截断、不落二边的机用。

木马嘶：禅宗喻指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处的妙用，木马本无情，嘶鸣表无情说法、大机大用，超越常情妄识。

• 普提宿将：“普提”应指普贤与文殊二大士，此处喻指禅门中的大善知识或修行者。“宿将”指久经战阵的老将，比喻修行功力深厚、能破烦恼敌的觉悟者。
• 重围：比喻无明烦恼、生死轮回的重重包围。
• 劫外：超越时间概念，指真如自性本不受时间限制，超脱成、住、坏、空之劫。
• 木马嘶：禅宗常用“木马”“泥牛”等喻无心无为之境界，此处“木马嘶”象征无分别智的妙用，于无声处显惊雷。
• 寸刃不施：比喻不运用任何有为的修行手段或对立的方法，即“不战而屈人之兵”。
• 魔胆碎：魔指烦恼魔、生死魔等，比喻烦恼在般若智慧观照下自然瓦解。
• 开人眼，闭人眼：指禅师接引学人的方法，或开启其智慧眼，或暂时遮止其妄见，皆是权宜之教。
• 一手推，一手挽：形容禅门接引手段的灵活，既有逼拶（推），又有摄受（挽），打破学人对立执着。
• 三要三玄：临济宗重要禅法。“三玄”指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三要”是与三玄配合的三种要点，为高深接机方式。
• 四种料拣：亦作“四种料简”，临济义玄禅师所立，即“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用以勘验学人根器。
• 云峰辊球：云峰禅师（云峰文悦）常用“辊球”作接人之机，球一滚动，无住无着，示法无定法。
• 睦州担板：睦州道明禅师常以“担板汉”呵斥学人，比喻学人见地不圆，偏向一边，亦暗喻禅机直接截断。

这首偈颂是大慧宗杲禅师以战喻禅的典型作品。开头“普提宿将会重围”，象征修行者面对无始无明烦恼，需具足菩萨的勇猛与智慧。“劫外时闻木马嘶”点出真如自性本不受时间束缚，在生死流转中常现清净妙用，如同木马发出嘶鸣，看似矛盾却暗合道妙。“寸刃不施”体现禅宗“无心”之功，不必刻意断烦恼，只要智慧现前，烦恼自然消融，如同魔军不战而溃。

中间“开人眼，闭人眼。一手推，一手挽”，生动描绘禅师接引学人时的自在权巧。有时为学人开示正法眼藏，有时又闭却其世俗妄见；有时以严厉逼拶（推）打破其执着，有时以慈悲摄受（挽）助其提升。这种手段超越固定的禅法名相（不是三要三玄），而是化为“四种料拣”的实际运用，因人而异，因病予药。

结尾以“云峰辊球，睦州担板”收束，指出禅的核心既不在于言说，也不在于思维，而在于当下活泼的机用。辊球象征圆融无碍、随方就圆；担板象征截断众流、不落情识。两者看似相反，实则相成，共同说明真正的禅者应如宿将般既具威猛破执之力，又具善巧接引之智，在“劫外”与“重围”间自在出入，接引群生。

此诗以战争为喻，层层递进，揭示禅宗修行与接引的玄妙。首联“普提宿将会重围，劫外时闻木马嘶”，将菩萨比作沙场宿将，于重重烦恼包围中，却能安住劫外真如，木马嘶鸣乃无心之应，喻真如自性不涉动静而妙用无边。“寸刃不施魔胆碎，望风先已竖降旗”两句，极言般若智慧之威猛，无需造作对治，仅以无分别智观照，烦恼魔军自然溃散，体现禅宗“无修而修”的究竟境界。

中间四句“开人眼，闭人眼。一手推，一手挽”，以极简之语概括禅师应机施教的善巧，或夺或与，或破或立，全在当人根器。后文指出这已超越临济“三要三玄”的固定格式，而化为“四种料拣”的活用，意在表明真正的禅机不拘泥于任何名相。结尾“毕竟是个甚麽，云峰辊球，睦州担板”，以两位禅师的著名公案作答，辊球圆转无滞，担板截断众流，恰似禅法既圆满又直截，既是答案，又是进一步逼拶，令人深思。

释宗杲（1089—1163），号大慧，宋代临济宗杨岐派高僧，禅门巨匠，提倡“看话禅”，对后世影响深远。其《偈颂十四首》乃随机说法、开示学人之作。此诗编号第五，以战争譬喻禅修中的悟道历程与接引手段。宋代禅林兴盛，宗杲禅师处于两宋之际，常与士大夫交游，其偈颂语言犀利，机锋峻烈，旨在破除学人执着，直指本心。本诗借用军事意象，如“重围”“寸刃”“竖降旗”，生动展现般若智慧摧伏烦恼的威猛，同时又体现禅门“杀人刀、活人剑”的灵活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