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十七首·十五
释智愚 〔宋朝〕
群阴剥尽一阳生,又见东山水上行。
冷笑云门多口老,却来日午打三更。
古诗译文
阴冷的残气全部褪尽,阳气开始萌生,又见东山之上,水流缓缓而行。冷笑那云门宗的和尚太多嘴饶舌,竟然在正午时分,声称听到了三更的鼓声。
知识点
冬至一阳生:中国古代阴阳学说认为,冬至是阴气盛极而衰、阳气开始萌发的转折点,与复卦卦象(地雷复,一阳在五阴之下)相应。
云门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由文偃禅师创立于五代,因住韶州云门山而得名。其宗风以险峻、简洁、机锋犀利著称,常用一字关、截断众流的方式接引学人。
东山水上行:出自《碧岩录》第二十七则。有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答:“东山水上行。”意旨并非字面理解,而是以矛盾意象打破思维惯性,指示超越对待的本心。
日午打三更:禅门常用语,意为颠倒时相,破除时间相。在《无门关》等典籍中常用类似意象(如“半夜日头明,日午打三更”)表示悟道者超越时空、无缚无脱的境界。
偈颂:梵语“偈陀”与汉语“颂”的合称,为佛教文学体裁,多为四句或八句,用以阐发禅理、表达悟境,讲究韵脚和意境的统一。
古诗注解
- 群阴剥尽一阳生:源自《周易》复卦的意象。“剥”为剥落、消退,“群阴”指阴气、寒冷或象征消极的力量;“一阳生”指阳气初生。此句喻指否极泰来,万物复苏的初始时刻。
- 东山水上行:禅门著名公案。出自《碧岩录》,意指打破常规认知,在不可能之处见真实,喻指超越常理的禅机。
- 冷笑云门多口老:“云门”指云门宗,其祖师文偃禅师以言辞峻峻、机锋险峻著称;“多口老”指言语繁多、爱说禅机的高僧。此句含讽刺之意,批评执着于口头禅的僧人。
- 日午打三更:正午时分敲响深夜三更的鼓。比喻违反常理、颠倒时空,在禅宗中象征打破时间与概念的执着,直指本心。
讲解
这首《偈颂十七首·十五》是宋代禅僧释智愚以冬至为触媒,向学人开示“悟道不在时节,亦不离时节”的核心禅法。讲解时可分三层次:
第一层(字面义):冬至时节,阴气尽而阳气初升,看似东山之上水在流动(反常之景)。那些多嘴饶舌的云门宗老僧实在可笑,竟在日头正盛时妄言敲响三更鼓。
第二层(禅喻义):“一阳生”隐喻修行者经过长期用功,断除烦恼习气(群阴),自性的慧光(阳)初现。“东山水上行”并非陈述事实,而是引导跳出逻辑陷阱——佛法真际不在寻常道理中,若执着于“水只能向下流”的常识,便无法见到本性。“日午打三更”讽刺虽口说禅机却仍被困在时间相、名相中的僧人,正午(喻悟后)却依然执着于三更(喻迷时),实则迷悟不二,本无时空间隔。
第三层(修行指导):智愚禅师借此告诫学人:禅宗讲究“直下承当”,不要停留在公案文字的咀嚼中。正如冬至虽寒,一阳已蕴;学人虽在凡夫位,佛性本自具足。若能打破“日午”“三更”“水行山上”等二元对立的观念,便可于群阴剥尽处,亲见自家面目。全诗将易学思想、禅门公案与对治时弊巧妙结合,是宋代禅诗“以理入诗,以诗传禅”的典范之作。
古诗赏析
此诗以冬至节气起兴,暗合《周易》复卦“一阳来复”之意,表面写天地阴阳消长,实则喻指自性中觉性的苏醒。首句“群阴剥尽一阳生”气象宏阔,既是自然规律,亦是修行者断尽无明、智慧初显的境界。次句“又见东山水上行”引用云门文偃“东山水上行”的公案,将读者从寻常物理逻辑中抽离,进入超验的禅观世界。
后两句笔锋陡转,以“冷笑”二字表达对执着言语的老僧的讥讽。这些“云门多口老”虽口若悬河,却仍在“日午打三更”——将正午当作半夜,颠倒梦想,不知时间本是假名安立。全诗在结构上由景入理,由理破执,层层递进,既表现了禅师对时节的敏锐体察,更彰显了其“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峻烈禅风。末句“日午打三更”与首句“一阳生”形成时空错位的呼应,将禅宗“一念万年”“古今一如”的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
创作背景
释智愚(1185—1269),宋代临济宗高僧,号虚堂,日本禅宗大师梦窗疏石之师祖。此诗选自其《偈颂十七首》,是禅师在冬日或冬至时节为启发学人所作。宋代理学与禅宗思想交融,禅师常借自然节令变化(如“冬至一阳生”)来阐发佛理。当时禅林有“葛藤禅”(执着于言语)的弊病,智愚禅师作此偈,旨在破除学人对名相、公案的执着,强调活参实悟,不落时空概念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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