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十二首·六

（这偈颂描绘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空寂无物的禅悟境界。）东西纵横十万里，南北绵延八千里。纤细微尘都不存留，寸许小草也不生长。在此境界中，心念往来毫无障碍，玄妙的作用纵横无阻。但即便是亲自到达了这里，也恰恰是舍弃了根本而追逐枝末，只会招引祸患与灾殃。且问什么是根本？抛出转轮圣王那三寸长的利剑，顿时分明看见，整个世界遍布刀枪。

• 偈颂：佛教中的一种诗体，多为高僧阐述佛理、禅机之作，形式类似诗歌。
• 纖尘不立，寸草不生：形容禅悟境界的绝对空寂、清净，不染一丝世俗杂念与执着。
• 往来无碍，妙用纵横：指心性在空明境界中自由无碍，智慧与神通可以随意施展。
• 直饶：即使，纵然。
• 者里：这里，指上文描述的“空寂”境界。
• 弃本逐末：舍弃根本（心性、佛性）而追求枝节（神通、空境等表象）。
• 轮王三寸铁：转轮圣王（佛教理想中的圣君）的宝剑，象征能斩断一切烦恼、无明与执着的般若智慧。
• 遍界是刀鎗：整个世界都如同刀枪剑戟。比喻真正的智慧（本）锋利无比，能破一切虚妄；同时也警示，若执着于空境（末），则处处是障碍与危险。

这首偈颂可以看作一次完整的禅宗教学演示。它模拟了一个修行者可能陷入的误区，并给出了纠正的方案。

首先，禅师描绘了一个极高的修行境界（东西十万…妙用纵横）。这对应许多修行者在禅定或悟道体验中可能感受到的无限空间、绝对清净和自在神通。初学者极易将此视为终极目标并紧紧抓住。

接着，禅师猛然喝破：“你即使到了这里，也是错的！”（直饶亲到者里…引祸招殃）。这是教学的关键转折。禅师指出，将某种“体验”或“境界”当作实有并去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执着（法执）。执着于“空”，这个“空”就成了新的障碍和牢笼，使人远离了活泼泼、无所住着的本心，故称“弃本逐末，引祸招殃”。

最后，禅师通过问答，指出“本”是什么。他并未直接定义，而是抛出一个象征物——“轮王三寸铁”（智慧之剑）。这个动作本身充满禅机。“抛出”意味着智慧的当下呈现，不假思索。而结果“遍界是刀鎗”则有两层讲解：其一，真正的智慧锋芒毕露，能看透世间万法的虚妄本质；其二，对于执着末境的人来说，这个充满智慧洞察的世界，反而会让他感到处处是威胁和不适，如同行走于刀枪丛中，因为他的所有执着都将被这智慧之剑刺破。

因此，整首诗的讲解核心是：修行不在于获得某种特殊的空寂体验或神通，而在于开启本自具足的般若智慧。有了这个“本”，就能于一切境中自在无碍；失去这个“本”，即使再美妙的境界也是险途。它教导学人，应“回归本心”，而非“追逐外境”。

这首禅诗在艺术上采用了“先立后破，层层递进”的手法。开篇四句，以夸张的数字（十万、八千）和绝对的否定（不立、不生），构建了一个至极空阔、绝对清净的“理想国”，这很容易让修行者心生向往并执着追求。第五、六句“往来无碍，妙用纵横”进一步描绘了在此境界中的自在与神通，增强了其吸引力。

然而，诗风从第七句急转直下。“直饶亲到者里”一句，将读者从对美好境界的憧憬中拉回现实，并给出一个严厉的评判：“正是弃本逐末，引祸招殃”。这如同当头棒喝，揭示了禅宗的核心思想：任何对“境界”（即使是殊胜的禅境）的贪着，都是偏离了“明心见性”的根本，会招致更大的心灵束缚（祸殃）。

最后三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通过设问“且道如何是本”，引出“轮王三寸铁”这一象征终极智慧的意象。“抛出”一词极具动感和力量感，象征着智慧的瞬间迸发与运用。而“分明遍界是刀鎗”则产生了双重审美效果：一方面，形容真正般若智慧的无坚不摧，能斩断一切迷惘；另一方面，也形象地说明了若迷失根本，则看似空灵的境界也会变成处处伤人的险地。整首诗语言简练，意象奇崛，在强烈的对比与转折中，完成了对修行者执着的破除和对无上智慧的彰显，禅机峻烈，发人深省。

此诗出自宋代禅僧的《偈颂十二首》之六。宋代禅宗兴盛，僧人常以偈颂形式表达对佛法、心性的领悟，用于开示学人或记录自己的禅悟体验。这首偈颂创作于禅宗修行与教学的语境中，旨在破除修行者对“空寂”、“神通”等境界的执着。作者通过先描绘一个广大空灵的境界，再猛然转折，指出执着于此仍是“弃本逐末”，最后以极具冲击力的意象点出“智慧”这个根本，体现了禅宗“直指人心”、“破执显真”的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