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三十首·十一
释印肃 〔宋朝〕
佛是西天之梵语,此土将觉义以同名。
心边不觉属众生,心转觉时一切佛。
佛开口处为言教,化导迷心转觉心。
众生开口成寐语,沙魇群迷叫不醒。
迷悟不同希达者,诸佛方便救迷情。
情忘想尽明心者,海藏琅函不可轻。
在在处处堪闻演,共祝吾皇亘古今。
臣忠子孝那边静,风雨调和物物成。
是非一体元无二,佛与众生不出心。
我今圆满如来藏,唯愿众生发信心。
等与如来同受用,一闻千悟永瞻钦。
这回针芥若不遇,刹那失足坠幽冥。
阎公问汝将何答,未免刀山火焰林。
地狱皆因心不悟,一十八界杳难寻。
八万四千城可畏,铁围无间苦呻吟。
个中不遇佛光照,万劫无由得山轮。
忉利诸天因业坠,后闻天鼓复超升。
人生有限空花相,光阴迅速岂堪停。
古人究竟如救头,后士无依岂不惊。
一失人身难再复,荣华富贵苦来临。
如今自有非他事,性水澄清理甚深。
海印森罗融万象,湛然无古亦无今。
化无所化知无二,自肯随心了此经。
古诗译文
“佛”是古印度梵语的音译,在我们这里,其含义与“觉悟”相同。心若不觉悟,便属于众生;心若能转念觉悟,当下即是佛。佛开口宣说,便是言教,目的是化导迷惑之心,使之转为觉悟之心。众生开口,却常如梦中呓语,如同被沙魇所迷,呼唤不醒。迷惑与觉悟本不相同,但希望通达者能明白,诸佛以种种善巧方便来救度迷情。若能情忘想尽、明心见性,那么如海般深广的经典宝藏便不可轻视。佛法处处皆可宣讲演教,共同祝愿吾皇基业永固,亘古至今。臣子忠贞、儿女孝顺,那边境自然安宁,风调雨顺,万物丰成。是与非本是一体,并无二致,佛与众生都不离此心。我如今已圆满如来藏性,唯愿众生都能发起信心。平等地与如来同受法乐,一闻佛法便能千般领悟,永远敬仰钦慕。此番若不能得遇契合的机缘(如磁石吸针、芥子投针),刹那失足便会坠入幽冥地狱。阎王若问你有何可说,难免要受刀山火海的刑罚。地狱皆因心不悟道而生,眼耳鼻舌身意等十八界也杳然难寻其本源。八万四千种地狱城池实在可畏,铁围山、无间地狱中充满痛苦的呻吟。其中若得不到佛光的照耀,历经万劫也难以获得解脱轮回。忉利天的天人也会因业力下坠,但后来听闻天鼓法音,又能超升。人生有限,犹如空花幻相,光阴迅速,岂能停滞?古人修行如同抢救燃眉之火般急切,后世之人若无依怙,岂不惊惧?一旦失去人身,难以再得,所谓的荣华富贵,终究是苦来临头。如今我所有的,并非他事,乃是心性之水澄澈,真理甚深。心性如海印般森罗万象,融摄一切,湛然澄明,既无过去,也无现在。化度众生实则无所化度,了知此理并无二致,唯有自己肯随顺本心,方能了悟此经真义。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梵语:古印度雅利安语,佛教经典原初语言之一,“佛”(Buddha)即源自梵语,意为“觉悟者”。
- 觉义:觉悟的意义、内涵。
- 寐语、沙魇:睡梦中的胡话;沙魇,一种传说中使人梦魇的鬼怪,比喻众生被无明烦恼所困,昏沉不醒。
- 希达者:希望达到(觉悟)的人。
- 海藏琅函:比喻佛法经典如大海般深广,如美玉般珍贵。琅函,玉制的书匣,指佛经。
- 针芥:磁石引针,琥珀拾芥,比喻师徒或求法者之间机缘投合,此处指听闻佛法的珍贵契机。
- 幽冥、阎公:指地狱阴司及其主宰阎罗王。
- 一十八界:佛教术语,指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识(眼识乃至意识)的合称,是众生认识世界的基本范畴。
- 八万四千城、铁围无间:形容地狱种类之多、环境之酷烈。铁围山是环绕地狱的铁山,无间地狱是受苦无间断的地狱。
- 忉利诸天:佛教欲界六天之第二天,又称三十三天。
- 天鼓:忉利天中有天鼓,能自发妙音,宣讲佛法,使闻者灭罪生善。
- 救头:如同头被火烧,急须抢救,比喻修行求道的紧迫感。
- 性水、海印:性水,指心性如澄澈之水;海印,指真如本心能印现万法,犹如大海映现万象。
- 如来藏:佛教术语,指一切众生本自具足的清净佛性,含藏如来一切功德。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一篇浓缩的佛教修行导论。讲解其核心,可把握以下几个层次:
一、立论根本(心性论):诗开宗明义,指出讨论的对象——“佛”的本质是觉悟,而觉悟的场域在于“心”。 “心边不觉属众生,心转觉时一切佛”是全诗诗眼,确立了迷与悟、众生与佛的转换,完全系于一念之心。这是典型的禅宗心性哲学基础。
二、迷悟对比与教化必要性:接着,诗人生动描绘了“迷”与“悟”的截然不同状态。佛的言教是为了“化导迷心”,是唤醒;而众生的言语多是“寐语”,在无明(沙魇)中沉睡不醒。这种对比凸显了佛法教化的慈悲与迫切。
三、严厉警示与修行紧迫性:诗中段用了大量篇幅描述地狱苦楚、人身难得、光阴迅速。这并非单纯恐吓,而是佛教“苦谛”思想和“无常观”的艺术化表达,旨在破除人们对世俗幻象(“空花相”、“荣华富贵”)的贪著,生起“如救头燃”的出离心和精进心。“针芥”之喻,强调听闻正法机缘的珍贵与易失。
四、圆满归宿与修行方法:在充分陈述迷的过患后,诗篇最终指向觉悟的圆满境界——“圆满如来藏”。修行的方法,在于“情忘想尽”、“性水澄清”,让本自具足的海印真心朗然现前。最后一句“自肯随心了此经”是关键,指出一切经教、言说,最终都要落实到修行者自身对真心的肯认与体证上,这是禅宗“自力”、“自悟”精神的体现。
五、世俗与神圣的融合: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穿插了“共祝吾皇”、“臣忠子孝”等内容。这体现了中国佛教,尤其是宋代以降,将出世解脱与入世忠孝伦理相结合的特点,反映了佛教为适应中国社会文化所做的调适。
总之,这首诗以环环相扣的逻辑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佛法开示:从定义核心概念,到分析现状(迷),指出后果(苦),最后给出解决方案(悟)和终极境界,劝信导行的目的十分明确。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佛教哲理诗,以偈颂形式层层递进地阐发禅宗心性思想。全诗结构清晰:开篇即定义“佛”即“觉”,并点明“佛与众生不出心”的核心命题,确立了“心”为迷悟枢纽的基调。接着,通过对比“佛开口”为教化与“众生开口”成寐语,生动描绘了迷悟两种状态的天壤之别。诗中大量使用比喻和警示,如“沙魇群迷”、“刀山火焰林”、“铁围无间”等,形象地刻画了沉沦生死轮回的怖畏,与“海印森罗”、“湛然无古无今”的觉悟境界形成强烈反差,极具震撼力和劝诫效果。语言上,诗文俚俗与典雅并存,既有“叫不醒”、“苦来临”等口语化表达,贴近大众;又有“海藏琅函”、“性水澄清”等精炼意象,蕴含深意。最后,诗篇回归到“自肯随心”的禅宗本色,强调真正的了悟需要个体的自觉与承当。整首诗融说理、警示、劝勉于一体,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充分体现了宋代禅宗偈颂将深奥佛理进行文学化、大众化传达的特点。
创作背景
此诗出自宋代禅僧释印肃的《偈颂三十首》。偈颂是佛教中一种带有诗韵的短句,常用于阐述佛理、表达悟境。释印肃作为禅门临济宗僧人,其偈颂多具强烈的宗门特色,即直指人心、强调顿悟。宋代佛教,特别是禅宗,与士大夫文化深度融合,讲求“佛法在世间”,同时也注重对普通民众的教化。此诗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旨在以通俗而富有感染力的诗化语言,向僧俗大众阐释“即心是佛”、“迷悟不二”的核心禅理,并警示修行紧迫、人身难得,劝人发起信心、精进修行,以期明心见性、了脱生死。诗中“共祝吾皇亘古今”、“臣忠子孝”等句,也反映了宋代佛教与国家伦理相调和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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