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三十首·二
释印肃 〔宋朝〕
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
若人解实相,於中无虚诳。
说与不说同,是师名最上。
实相未全融,语默空花同。
而复结空果,后进不能通。
何故不能通,缘师指落空。
依妄不归实,师子堕邪宗。
二妄相依堕,带累千万个。
因人一道虚,契类皆招祸。
不了却自心,只管说他过。
将谓佛法僧,也似陈行货。
倒床吃不得,苦痛忍难过。
晓夕无把捉,又见火轮磨。
始悔我自错,无福转加祸。
未得将为得,未证将为证。
妄想一刹那,果招沙劫病。
皆是自欺心,不依佛慧命。
六度未能圆,五戒犹未定。
口说一切无,贪嗔转增盛。
人问道如何,胡应全无性。
此不见性种,三界魔民虫。
众生若遭遇,万劫堕贫穷。
自坏他亦坏,自聋他亦聋。
自堕彼亦堕,自空彼亦空。
究竟还如佛,万像一镜中。
若能如是解,可表警凡笼。
古诗译文
如果没有一切妄心,又何必使用一切法门?佛陀宣说一切法,正是为了破除一切妄心。如果有人能了悟真实相状,其中便没有虚妄欺诳。说法与不说法本质相同,这样的导师最为殊胜。若对实相未能完全融通,言语沉默都如同空花一般。如此反而结出空无的果实,后学之人无法通达。为何不能通达?因为导师所指落入空无。依着妄念不回归真实,如同狮子堕落邪道。两种妄念相互依存而堕落,连累千万修行人。因为一人执着虚妄之道,同类皆招致祸患。自己不能明了本心,只知指责他人过失。将佛法僧三宝,也当作可买卖的货物。倒卧病榻饮食难进,苦痛难忍煎熬度日。昼夜没有依凭,又见火轮磨顶之刑。方始悔恨自己过错,无福反而招来灾祸。未得道自以为得道,未证悟自以为证悟。刹那间的妄想,招致长劫难愈的病根。这都是自欺之心,不依佛陀智慧之命。六度未能圆满,五戒尚未坚定。口说一切皆空,贪嗔反而更盛。别人问道如何修行,胡乱应答全无自性。这是不见本性的种子,三界中的魔民害虫。众生若遭遇此类,万劫堕入贫穷境地。自己败坏也败坏他人,自己聋聩也令他人聋聩。自己堕落也令他人堕落,自己空无也令他人空无。究竟还要回归如佛境界,万象如同映照一面镜中。若能如此解悟,可作警醒凡夫的明镜。
知识点
一、禅宗“无心无法”思想
本诗核心呼应《六祖坛经》“本来无一物”及黄檗希运“无心是道”思想,强调“心”为根本,“法”为对治妄心的权巧。若妄心已息,法亦无用,破除对法门的法执。
二、实相与空花之喻
“实相未全融,语默空花同”化用《楞严经》“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之旨,说明未证真如时,一切言说与沉默皆属戏论,如空中花(喻《圆觉经》妄见生灭)。
三、狮子堕邪宗与二妄相因
“狮子”象征修行者,“邪宗”指背离中道的见解。“二妄相依”暗合《起信论》“依不觉故生三种相”的妄念相续理论,批判师徒共堕、以盲引盲的佛教乱象。
四、六度五戒与实证关系
强调戒律与六度是修证基础,口言空而心不空则落入“狂禅”。此观点与永嘉玄觉《证道歌》“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的踏实修行观一脉相承。
五、万像一镜之譬喻
末段“万像一镜中”为华严宗“理事无碍”与禅宗“自性含万法”思想的融合表达,镜喻真心,影像喻万法,彰显性相不二的究竟境界。
古诗注解
- 一切心:指众生虚妄分别的种种心念,即妄心。
- 一切法:佛陀为度化众生而施设的种种法门、教法。
- 实相:诸法真实不变的体相,即真如、空性。
- 语默空花同:言语或沉默都如空中之花,虚妄不实。
- 师子堕邪宗:“师子”即狮子,喻指修行者;堕入邪见宗派。
- 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种波罗蜜。
- 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 三界魔民虫: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被魔摄持的众生。
- 万像一镜中:比喻万法如镜中影像,本空而显,即真如境界。
讲解
这首《偈颂三十首·其二》是普庵禅师对禅门修行弊病的痛切开示,可划分为四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八句)立正见:以“心”与“法”的关系破执。禅师开宗明义指出,一切佛法皆为对治妄心而设,若能真实契证实相,则言说与默然皆平等,强调“说与不说同”的实相境界,此为修行之准绳。
第二层(“实相未全融”至“带累千万个”)揭弊病:痛陈修行者未证言证、执空废有的过失。从“实相未全融”到“师子堕邪宗”,指出师徒皆落空见、依妄不归实的歧途;“二妄相依堕”以下,更揭示此类邪见如传染病般“带累千万个”,形成佛教内部的恶性循环。此段充满危机感与痛惜之情。
第三层(“不了却自心”至“无福转加祸”)描果报:以生动具象的笔触刻画自欺欺人之人的现世与来世苦果。从将佛法作货物交易的市侩心态,到临终“倒床吃不得”的病苦,再到“火轮磨”的地狱相现,层层逼显因果不爽,警示“未得谓得”者“果招沙劫病”。
第四层(“皆是自欺心”至结尾)示归宿:回归佛法根本,强调真实修行。痛斥“口说一切无,贪嗔转增盛”的狂禅流弊后,以“究竟还如佛,万像一镜中”指归真如本性,说明若能解悟此理,则自利利他,成为“警凡笼”的明灯。全诗从破到立,从斥邪到显正,结构严谨,既具禅宗直指人心的锐利,又含菩萨度生的慈悲,是研究宋代佛教思想史与禅宗文学的重要文本。
古诗赏析
本诗以层层递进的方式,系统阐述了禅宗“无心无法”的核心义理与修行误区。开篇“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直指心为根本,法为方便,呼应《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旨。随后以“实相未全融”至“后进不能通”揭示执著言教、未契实相的弊端,继而通过“二妄相依堕”等句,以痛切笔触描绘修行者自欺欺人、堕入邪见的连锁恶果。诗中大量运用对比手法:真实与虚妄、说法与默然、自度与度他、空谈与实证,层层剥开修行歧途。末段“究竟还如佛,万像一镜中”以镜喻心,回归般若空性,结构上形成破立圆融的闭环。全诗语言质朴如白话,却锋芒凌厉,多用“堕”“祸”“病”“魔”等重字强化警策之力,既是对宋代禅林弊病的针砭,亦为后世留下“解实相”“依佛慧命”的修行箴言。其偈颂体形式自由,融经教于俚语,体现了普庵禅师“说法不立文字”却又善用文字善巧度生的特点。
创作背景
释印肃(1115-1169),南宋临济宗高僧,号普庵,世称普庵禅师。其《偈颂三十首》为禅门重要诗偈集,以通俗直白的语言阐述禅宗心法。本诗创作于南宋佛教各宗融合时期,禅宗盛行,但也出现执著文字、未证言证、徒具形式的流弊。普庵禅师有感于当时部分学人“口说一切无,贪嗔转增盛”的颠倒行径,以及“未得将为得,未证将为证”的虚妄自欺,特作此偈以警醒学人回归实相本心,破除对法门的执著,强调真修实证的重要性。诗中严厉批评了以佛法为交易、自误误人的现象,体现了普庵禅师护持正法的悲心与禅门“直指人心”的宗风。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