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六十首·十一

如果能够领悟"橙子"（喻指佛法真谛），便能周遍圆满、无所欠缺。

如果能够领悟"橙子"，便能体悟天地之间的悬殊差别。

如果只在周遍圆满、无所欠缺之处去领会，则在义理上会有所偏废。

如果只在天地悬殊、差别对立之处去领会，则在事相上会有所偏废。

1. 禅宗临济宗杨岐派：临济宗是禅宗五家七宗中影响最大的一派，杨岐派为临济宗下的重要支派，由杨岐方会禅师开创，经白云守端、五祖法演、圆悟克勤、虎丘绍隆传至应庵昙华，是南宋禅宗的主流。

2. 理事无碍：华严宗四法界（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之一，指现象与本体之间相互融通、不相妨碍的关系。禅宗吸收此思想，强调在修行中不废事修而明理体，不执理体而废事用。

3. 偏枯：佛教术语，指偏执一端、不够圆满的状态。《大乘起信论》言"一切法从本以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不可破坏"，若执此平等而废差别，或执差别而废平等，皆为偏枯。

4. 偈颂：梵语Gatha，音译伽陀，意译讽颂、诗颂。佛经中的韵文形式，通常用于总结教义、赞叹功德。禅宗偈颂不拘格律，重在表法，往往语言通俗而意境深远。

5. 接机：禅宗术语，指禅师应接学人、启发觉悟的方式，包括言语酬对、动作示意等。此偈当为昙华禅师接机时所作，针对学人具体病征而下的良药。

6. 中道：佛教根本思想之一，指远离有无、断常、一异等二边之极端，而臻于圆融无碍的真理。龙树菩萨《中论》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 识得：认识、领悟、证得的意涵。在禅宗语境中，指通过直观体验而了悟真理。
• 橙子：此处非指水果，而是禅宗公案中常用的比喻，象征圆融无碍的佛性、真如本性或顿悟的境界。
• 周匝有余：周遍圆满，无所欠缺。形容真理的完整性、普遍性，无一处不圆满，无一法不具足。
• 天地悬殊：天地之间的差别极为巨大。喻指现象界的千差万别、对立分别，或指本体与现象之间的差异。
• 偏枯：偏废、偏执一端、不够圆满。原指半身不遂，此处比喻在理解上陷入片面，未能通达中道。
• 理上偏枯：在义理、理论层面有所欠缺，只见到平等性而忽视了差别性。
• 事上偏枯：在事相、现象层面有所欠缺，只见到差别性而忽视了平等性。
• 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为诗体，用于表达佛法义理。禅宗偈颂多含机锋，意在言外。

这首偈颂是应庵昙华禅师对学人的殷切开示，核心在于教导我们如何正确地"识得橙子"——即如何正确地觉悟真理。让我们逐层深入理解：

什么是"橙子"？

禅师以橙子为喻，极具深意。橙子外形圆满，象征佛性的周遍；内分瓣瓣，象征法界的差别；色香美味，象征现象的妙用。一个橙子，同时具足理（体）与事（用）两个层面。识得橙子，就是于寻常事物中见道，于当下一念中觉悟。

两种悟境的展现

"周匝有余"是从理体上说的。当我们觉悟时，会发现万法归一，一切平等，没有高下、没有善恶、没有生死，这是一种大自在、大圆满的境界。就像橙子作为一个整体，是完整无缺的。

"天地悬殊"是从事相上说的。觉悟之后，并不是变成糊涂蛋，反而更加明察秋毫，能分辨一切事物的细微差别，能应机接物，能随缘度众。就像橙子虽然整体圆满，但内部分瓣，瓣瓣不同。

警惕两种偏颇

禅师最担心学人犯两种错误：

第一种是"沉空守寂"。有些人学佛后，只喜欢讲"一切皆空"，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管，以为这就是开悟。这是"向周匝有余处会"，只见到平等理，而忽视了度众生、修万行的差别事。结果变成"理上偏枯"——道理好像很通，但生命是干瘪的，缺乏活力与慈悲。

第二种是"逐物迷真"。有些人学佛后，忙于各种事务，追求神通感应，执着于善恶分别，却忘了这一切背后的统一本体。这是"向天地悬殊处会"，只见到差别事，而迷失了平等理。结果变成"事上偏枯"——事情做了很多，但内心是迷茫的，缺乏智慧与安宁。

如何做到不偏枯？

关键在于"双照双遮"：既要照见平等理，又要照见差别事；既不执着于平等，又不执着于差别。就像看橙子，既看到它是一个完整的圆（理），又看到它是由多瓣组成的（事）；既知道瓣瓣不同，又知道同是一个橙子。

落实到修行中，就是"行住坐卧，皆是禅；担水砍柴，无非道"。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既要保持内心的平等宁静（周匝有余），又要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天地悬殊）。既不因为一切皆空而消极懈怠，也不因为事务繁忙而焦虑迷失。

现代启示

这首千年前的偈颂，对现代人仍有深刻启示。在工作中，我们既要看到所有工作的本质价值（周匝有余），又要认真对待每一项具体任务的差异（天地悬殊）。在人际关系中，既要明白众生平等的真理，又要尊重每个人的独特性。在自我修养中，既要追求内心的统一和谐，又要发展多方面的才能。

总之，"识得橙子"是一种圆融的智慧，它告诉我们：真理不在两端，而在中道；不在偏废，而在圆满。愿我们都能识得自己生命中的"橙子"，活出既深刻又丰富的人生。

此偈以"橙子"为喻，层层递进，展现了禅宗"理事无碍"的深刻智慧，是一首极具思辨色彩的禅门偈颂。

一、立两途以显中道

首二句"识得橙子，周匝有余"与"识得橙子，天地悬殊"，看似矛盾，实则成立。前句言悟后所见万法平等、圆融无碍之境；后句言悟后亦不废差别、明鉴秋毫之用。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悟境的两个面向。这种"双照"的表达方式，是禅宗常用的"正偏回互"手法，意在破除学人非此即彼的边见思维。

二、破两边以归圆融

后二句"若向周匝有余处会，理上偏枯；若向天地悬殊处会，事上偏枯"，是此偈的警策所在。禅师警告学人：若执着于平等之理，便会落入"理障"，成为"枯木禅"，虽明本体而不起妙用；若执着于差别之事，便会落入"事障"，成为"泛泛之学"，虽识万象而不见本源。二者皆属"偏枯"，即片面、不圆满。

三、理事无碍的华严境界

此偈体现了华严宗"理事无碍法界"的思想在禅宗中的运用。"周匝有余"是理，"天地悬殊"是事；理不碍事，事不碍理；理即事，事即理。真正的觉悟，是"即理即事，非理非事"的中道实相。橙子之圆，喻理之圆满；橙子之色香味，喻事之差别。识得橙子，即是于日常生活中见道，于平等中见差别，于差别中见平等。

四、语言艺术特色

全偈四句，采用复沓与对仗相结合的章法。"识得橙子"重复出现，如晨钟暮鼓，警醒学人注意这个"悟"字。"周匝有余"与"天地悬殊"形成空间上的张力，"理上偏枯"与"事上偏枯"形成逻辑上的对称。语言质朴而义理幽深，体现了禅宗"不立文字"而"不离文字"的独特风格。

释昙华（1103-1163），号应庵，南宋临济宗杨岐派著名禅师，为虎丘绍隆禅师之法嗣，是杨岐派下第五世高僧。此偈颂出自《偈颂六十首》，是昙华禅师在弘法过程中，为开示学人而作的一系列法语。

南宋时期，禅宗发展至鼎盛，但也面临义学繁冗、流于形式的流弊。当时的禅林存在两种倾向：一是沉空守寂，执着于空性的平等，忽视世间万象的妙用；二是逐物迷真，沉溺于现象的差别，不见本体的统一。昙华禅师作此偈，正是针对当时学人修行中的这两种偏颇而发的警策之语。

"橙子"之喻，可能源于当时禅宗丛林中的某个具体公案或日常接机场景。禅师常以身边寻常之物为喻，打破学人对于抽象概念的执着，指示当下即是、触目菩提的禅境。此偈强调理事无碍、体用圆融的华严禅思想，体现了宋代禅宗融合教理与修行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