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十六首·二

抬头望不见苍天，低头看不见大地。
仿佛被扼住了咽喉，又该从哪里呼息？
江南江北，空无一物，断绝了丝毫痕迹。
东土西天，万物却凝聚，成团又成块堆积。
释迦牟尼与弥勒佛，尚且在此中迷惑失计。
临济义玄与德山宣鉴，又怎能评议？
衲僧们啊，你们没有把柄依据，却偏偏要说六双便是十二。

• 把定咽喉：喻指被牢牢控制住要害之处，无法动弹或言语。
• 绝毫绝釐：毫、釐均为极小的长度单位，意为没有丝毫差别或踪迹，形容空寂无相。
• 东土西天：东土指中国（汉地佛教流传地），西天指印度（佛教发源地），泛指一切空间或诸佛世界。
• 释迦弥勒：释迦牟尼佛，娑婆世界教主；弥勒佛，未来佛。代表佛教中的觉者。
• 瞒盱：目不明貌，引申为迷惑、看不清楚、被蒙蔽。
• 临济德山：临济义玄禅师（临济宗祖师）与德山宣鉴禅师（以棒喝闻名），代表禅门中的大机大用祖师。
• 衲僧家：对禅僧的称呼，衲衣即僧衣，衲僧指穿衲衣的僧人，常指参禅者。
• 没巴鼻：没有依据、没有把柄、无迹可寻。禅林用语，形容超绝言语思量。
• 六双为十二：表面是算术常识，暗指在“没巴鼻”处强立名相、分齐，从无分别中强作分别。

这首偈子是禅宗宗师对学人进行的“无门关”式的开示。全篇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上不见天至何处出气）：以感官和身心的极限逼迫，夺去学人一切依靠和出路。“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是夺所依之境，“把定咽喉”是夺能依之身，令其进退无路，从而促成疑情，逼显本心。

第二层（江南江北至如何拎议）：将否定推向诸佛祖师。从“江南江北”的空间二相，到“东土西天”的圣凡二地，全部打成一片——既说“绝毫绝釐”归于空寂，又说“成团成块”看似森然，实则为破学人对空有的执着。连释迦、弥勒在真实理地尚且如盲如聋，临济、德山这般宗师也无法以言语思议，彻底表明向上一路千圣不传。

第三层（衲僧家至结尾）：落在学人自身。“没巴鼻”三字是禅门眼目，指本来无一物，无抓挠处。可偏偏众生习气深重，硬是“唤六双为十二”——在无分别中强作分别，在无实法中安立名数。这既是讽刺，也是慈悲：指出凡夫日常中的颠倒，亦暗藏机锋——若能识得“六双”本是“十二”的当下，便是分别而不分别，即俗而真。整首偈破尽凡情圣解，只待学人于无言处默契，方知“把定咽喉”处正是通身吐气时。

此偈以极度矛盾的语言，打破学人对上下、内外、凡圣、有无的执着。开篇“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即营造无依无靠、断绝攀缘之境；“把定咽喉”更将学人逼至绝境，窒息一切思维活动。随后“江南江北，绝毫绝釐”扫荡一切空间相，“东土西天，成团成块”看似肯定，实则指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凝聚。接着以“释迦弥勒，尚自瞒盱”否定圣解，即使是佛也在这般境界中无法作主，何况临济、德山等以峻烈禅风著称的祖师亦“如何拎议”——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末句峰回路转：“衲僧家，没巴鼻”点明禅门向上一路，绝诸对待，却“却唤六双为十二”，于无分别中强立分别，看似矛盾，实则道破凡夫于无实法中妄生计较的习气，亦暗指参禅者需在“没巴鼻”处转身，方得大机大用。全篇气势磅礴，层层递进，如迅雷掣电，令人措手不及，是典型的禅门“夺境”“夺人”之作。

释行瑛，北宋临济宗禅僧，为黄龙派法嗣。宋代禅宗兴盛，偈颂成为禅师开示学人、表达悟境的重要形式。《偈十六首》为其一组禅门偈颂，此诗为第二首。宋代丛林参禅注重破除对语言文字、佛菩萨、祖师乃至一切二元对待的执着。释行瑛于说法时作此偈，旨在截断学人思维分别，令其于“无巴鼻”处直下承当，体现临济宗“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的峻烈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