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子

眼底时光易逝，奈何老之将至，又能奈秋何？
黄叶最是多情，上天吩咐它，先把一声凉意送来。
到处是沾露的莎草与鸣蛩，也含着酸意，与我互相应和。
想那新雁，飞到故都上空徘徊，不忍轻易掠过。
往事只堪唾弃。
红枣信约，烽烟折断，随它去吧。
湖山间的桂香依然自好。
笙歌画舫，沉沉醉倒，又有谁拖我醒来？
可怜一弯瘦月，凄凄凉凉，把兴亡早已看破。
如今呵，只留下满城□，西风悲些。

1. 词牌《金盏子》：双调一百三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始见宋人作。
2. 五百名仙：杭州灵隐、天竺一带自五代起有“五百罗汉”信仰，文人遂以“五百名仙”代指湖山灵秀与名士风流。
3. 枕石漱流：典出《世说新语·排调》，原句“枕石漱流”误作“枕流漱石”，后成高士栖隐之典。
4. 猗兰操：古琴曲，传为孔子所作，寓“贤者不逢时”之叹。
5. 绿绮：汉司马相如琴名，后泛指名琴，亦作“绿绮”代指高雅文艺。

这首词最耐寻味的是“隐”与“仕”的反复回旋。上片看似写隐居：西湖、藤萝、画船、烟霞，全是高士清欢。但“软红尘里”一句已埋下不甘寂寞之根。下片先以“流光转”一叹，把上片所有清欢打成无常；再用“九秋”“冷云”把情绪压到谷底；突然“专城处”一句拔地而起，把读者拉到“出仕领兵”的想象高峰。词人用“待西风起”收束，西风肃杀，亦西风建功，一刀两刃，既写时节，又写壮怀。于是，卜筑西湖不是终点，而是“蓄势”；烟霞五百不是归宿，而是“起跑”。吴文英把“隐”写成“仕”的跳板，把“秋”写成“功”的号角，在百余字中完成一次心理“登楼”，其结构之跌宕，情绪之潜转，正是梦窗词“幽邃奇崛”的范本。

上片写“居”。开篇“卜筑西湖”点地，“软红尘里”点境，一“犹傍”把“隐”与“市”并置，显出词人选择——不离世而远俗。“来往载清吟”三句，以“偏爱吾庐”为眼，画船因人频至，湖山与我两情相得。“笑携雨色晴光”，将天气亦化作情语，情景莫分。结以“石桥锁，烟霞五百名仙”，用佛家罗汉典故，写湖山灵秀，亦寓“名垂五百”之想，收得缥缈。下片写“志”。“临酒论深意”一转，由景入情。“流光转，莺花任乱委”，叹年华易逝。“冷然九秋肺腑”以下，再转清冷，写隐居之孤寂；但“应多梦”透出未冷之心。漱流枕石、写入绿绮，把高情托之琴音。末句忽开：“专城处，他山小队登临，待西风起”，从隐跃为仕，从秋跃为肃杀之“西风”，一“待”字，把全部期待凝住，亦把全部身世之感打开。全片三转，愈转愈深，于疏淡语中见激荡心潮，是梦窗“潜气内转”之法。

吴文英一生布衣，长期游幕苏杭。此词约作于中年寓居杭州之时。南宋朝廷偏安，西湖成为士大夫寄托“山水清欢”与“身世隐忧”的双重符号。词人借卜筑湖岸、来往画船，写“身在红尘、心寄烟霞”的矛盾；又以“专城处、待西风起”露出用世之心，正是江湖游士“隐而不甘隐”的典型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