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歌

辜负了春风的邀约；
曾记得，把淮南草木尽收笔端；
在后土祠的明月夜里，忽见瑶姬跨鹤而来；
那风姿远胜水仙的清弱；
天上人间仅此一株，我倾千杯琼浆，在花前斟酌；
追怀往事，怎能忘却？
想移植它必费仙家灵药；
蓦然回首，关山音信已断，边城笳声又起；
试问如今是否平安？莫让玉箫声惊落花瓣；
只剩画卷上依稀描摹的旧影；
白发徒生，愧无渡江之曲，只能与子敬相酬唱；
新恨旧愁，交错如织。

1. 《金缕歌》：即《金缕曲》，双调一百一十字，上下片各十句，五仄韵，声情激越，南宋遗民多用以抒愤。 2. 后土祠：汾阴后土祠始建于汉，北宋真宗扩建，为帝王祀地祇之所，士女中秋赏月亦聚于此。 3. 瑶姬：巫山神女，见宋玉《高唐》《神女》二赋，唐宋诗词多借指仙子或佳人。 4. 跨鹤：古人以“跨鹤”为飞升或仙子降临之象，诗词中与“骑鲸”同为仙逸符号。 5. 渡江曲：祖逖中流击楫而誓“清中原”，后人以“渡江楫”“渡江曲”喻恢复之志。 6. 子敬：王徽之，王羲之侄，性旷达，曾“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为魏晋风流的代表。 7. “琼露”：唐宋诗词中指美酒，亦喻天降甘露，兼仙凡之美。 8. 宋末“堡城笳”：堡城即边堡，笳为胡笳，塞上军乐，南宋中后期淮南、荆襄一带屡受蒙古侵扰，笳声成为时代哀音。

这首《金缕歌》表面咏花，实则咏人；咏人之中，又寓家国。上片“忆曾将，淮南草木，笔端笼络”，是写自己或故国曾经文采风流、江山入画；“忽有瑶姬跨鹤”，把花人格化为仙子，一瞬间把现实提升到神话，暗示故国人才乃“天上人间惟一本”，无可替代。下片转入现实：“移根应费仙家药”，言再想挽回那朵“奇花”，已非人力可及；“关山信断，堡城笳作”，点明花谢、人散、国破，三重悲剧同时发生。 “问讯而今平安否”，是对花、亦对故国、亦对友人；“莫遗玉箫惊落”，则恐一声哀响，连纸上残影也留不住。至“白发愧无渡江曲”，作者把个人衰老与家国之恨合而为一：当年祖逖可以击楫渡江，而自己却只能“与吾家子敬相酬酢”，在画卷与回忆之间互相安慰。 全词以“辜负”起，以“交错”收，结构呈螺旋式：每一次回头，都把个人遗憾与时代悲剧缠得更紧。其语言密度极高，几乎一句一典，却运化无迹；其情感幅度极大，从“千钟琼露”的豪兴到“白发愧无”的衰颓，仅百余字而层折万变，正是“金缕”调激越声情的最佳示范。读此词，当知宋人咏物，咏的是花，更是花背后的整个文明。

词以“辜负东风约”破空而来，花事、人事双关，奠定惋惜基调。上片用“淮南草木”“瑶姬跨鹤”两大意象，由江山才气折入仙姿花貌，空间忽放；下片“移根”“关山”“玉箫”数转，收至“画卷”“白发”，时间骤收。放处如鹤降云端，收处如笳沉塞月，一开一阖，顿现兴亡。通篇以“花”为骨，以“酒”为血，以“箫”为魂，以“恨”为神，把家国之痛、友朋之思、年命之悲，交织成一幅“白发对花图”。其辞丽而不靡，其音哀而不伤，得稼轩之沉雄，兼白石之清空，是宋末罕有之健笔。

词见《阳春白雪》卷三，题“无名氏”。南宋末年，江淮烽火频仍，士人流离。词中“关山信断，堡城笳作”正是乱世写照。作者借咏“天上人间惟一本”之奇花，寄寓故国奇卉、人才零落之痛；又以“白发愧无渡江曲”自伤衰老，无复北伐之志。全篇在风月与笳鼓、仙缘与尘劫的交错中，写尽亡乱背景下的个人悲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