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有归燕

春日里烟雾弥漫，白昼也显得苍白，春草一片碧绿。春水缓缓流淌，蜿蜒曲折如曲江之形。昔日繁华的吴宫梁苑如今已化为灰烬，胡人的战马骄横嘶鸣，嘴里嚼着苜蓿。南国一片萧条，春天的愁绪被深深闭锁，曾经的章台瑶室如今变成了茅草屋。中原的百姓被迫披上毡裘，千家万户空无一人，只有老鼠潜藏其中。燕子啊，你归来后将到哪里筑巢安歇？楚地的帷幕虽多，却容易倾覆。感念君恩，为君思念建章宫，那万户朱门曾经缀满珠玉。当时天下尚且太平无为，如今悲凉的变化为何如此迅速？感念你的歌声，为你痛哭，番人骑马奔走，车声辘辘。汾阳王已死，淮阴侯的家族也已覆灭。沉郁悲壮的壮士听着晨鸡鸣叫，豺狼当道，竟食人肉。燕齐邹鲁之地都已被腥膻之气所化……

1. 曹勋：南宋初年词人，曾随徽宗被俘北上，后逃归，著有《松隐文集》。 2. 京口：今江苏镇江，长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宋抗金前线。 3. 靖康之变：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北宋灭亡的历史事件。 4. 曲江：唐代长安名胜，此处借指江南水景。 5. 吴宫梁苑：借指江南繁华之地，吴宫为春秋吴国宫殿，梁苑为汉梁孝王园囿。 6. 苜蓿：西域传入的牧草，暗示胡人占据中原。 7. 章台：汉代长安街名，后泛指繁华场所或歌楼妓馆。 8. 毡裘：北方游牧民族服饰，此处指百姓被迫胡化。 9. 楚幕有乌：典故出自《左传》，表示军营空虚或栖身无所。 10. 建章：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宋宫。 11. 汾阳：唐代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的名将。 12. 淮阴：汉代韩信，功高震主被诛，借指遭猜忌的功臣。 13. 豺狼当路：成语，比喻坏人当权。 14. 燕齐邹鲁：指今山东、河北一带，中原文化发源地。 15. 腥膻：古代汉族对北方民族及其习俗的贬称。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南宋诗人曹勋的《京口有归燕》。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初年，是一个特殊的时代——靖康之变刚刚发生，北宋灭亡，宋室南渡，中原沦陷。诗人曹勋亲身经历了这场国破家亡的巨变，甚至曾被金人俘虏北上，后来才逃回南方。所以这首诗不是一般的咏物诗，而是饱含着血泪的时代悲歌。 我们先看题目"京口有归燕"。京口就是今天的江苏镇江，在南宋时期是长江防线的重要据点。燕子是候鸟，每年春天北归。但诗人看到的这只归燕，面临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就引出了诗歌的核心：燕子归来，旧巢已毁，家园不再。 首联"春烟昼白春草绿，春水溶溶曲江曲"，看似描绘美丽的江南春色，烟雾朦胧，春草碧绿，江水曲折。但同学们要注意，这其实是"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春色越美，越反衬出诗人内心的悲痛。因为接下来的颔联就揭示了残酷的现实："吴宫梁苑尽灰飞，胡马骄嘶衔苜蓿。"昔日繁华的宫殿园林已经化为灰烬，金人的战马在废墟上骄横嘶鸣。这里"灰飞"二字极具冲击力，形容繁华瞬间毁灭。"苜蓿"是牧草，暗示这片土地已经被胡人占据，变成了牧场。 颈联和颔联继续写战乱后的惨状："萧条南国閟春愁，章台瑶室今茅屋。"南国萧条，春天的愁绪被深深闭锁。"章台瑶室"指豪华的宫殿建筑，如今变成了破旧的茅草屋。这种今昔对比，让人触目惊心。"中原民庶被毡裘，万室无人皆鼠伏"，写中原百姓被迫穿上胡人的毡裘，千万户人家空无一人，只有老鼠潜藏。这里"鼠伏"二字非常形象，既写人烟稀少，也暗示百姓如鼠般躲藏求生。 接下来诗人以燕子的口吻发问："子归何处定安巢，楚幕虽多易倾覆。"燕子啊，你回来到哪里筑巢呢？楚地的帷幕虽多，却容易倾倒。这里"楚幕"用了一个典故，出自《左传》，原意是军营空虚，乌鸦落在帐幕上。诗人借此比喻南宋政权虽然暂时偏安，但根基不稳，危机四伏。 从"感君为君思建章"开始，诗人的情感更加激越。他感念君恩，追思往昔，"万户朱门缀珠玉"，那是北宋盛世的繁华景象。但"当时天下尚无为，今日悲凉变何速"，太平盛世转瞬即逝，悲凉来得如此迅速。"感君歌，为君哭"，诗人痛哭流涕。"番人走马鸣轣辘"，敌人的车马声不断，亡国的威胁迫在眉睫。 "汾阳已死淮阴族"，这里用了两个典故。汾阳指唐代名将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被封为汾阳郡王；淮阴指汉代韩信，被封为淮阴侯，后被诛杀。诗人借这两个历史人物，感叹南宋初年抗金名将或死或遭迫害，朝中缺乏栋梁之才。"沉沉壮士听晨鸡"，写有志之士夜不能寐，听鸡起舞，却报国无门。"豺狼当路食人肉"，用极其惨烈的意象，揭露当时奸佞当道、残害百姓的黑暗现实。 最后一句"燕齐邹鲁化腥膻"，燕、齐、邹、鲁都是中原文化的核心地区，如今却被金人的腥膻之气所化。这不仅是领土的沦陷，更是文化的沦亡，是诗人最深切的悲痛。 这首诗的艺术特色很突出。首先是借物起兴，以归燕无处安巢比喻百姓流离失所、国家动荡不安。其次是用典密集，几乎每一句都有历史典故，需要仔细品味。再次是对比强烈，今昔对比、盛衰对比、华夷对比，突出了时代的巨变。最后是情感沉郁顿挫，从写景到叙事，从抒情到议论，层层深入，感人至深。 同学们，学习这首诗，我们不仅要理解字面意思，更要体会那个时代士人的家国情怀。曹勋作为亲历者，他的悲痛是真实的，他的忧愤是深沉的。这种爱国精神，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即使在今天，读到"中原民庶被毡裘""豺狼当路食人肉"这样的诗句，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这就是经典的力量，它能穿越时空，让我们与古人产生情感的共鸣。

这首诗以"归燕"为题，实则借燕起兴，抒写南宋初年山河破碎、家国沦亡的深哀剧痛。全诗十二句，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古及今，由物及人，构成了一幅沉郁悲凉的乱世图景。 开篇四句以乐景写哀情。"春烟昼白春草绿，春水溶溶曲江曲"，描绘江南春色依旧，烟水迷离，草绿江曲，然而"吴宫梁苑尽灰飞，胡马骄嘶衔苜蓿"陡然转折，昔日繁华宫苑已成灰烬，胡骑骄横，牧草遍野，暗示战争带来的毁灭性破坏。春色愈美，愈反衬出山河残破的惨痛。 中间四句写中原沦陷后的惨状。"萧条南国閟春愁"，将春愁闭锁，一个"閟"字写出压抑深沉的悲痛。"章台瑶室今茅屋"，今昔对比，触目惊心。"中原民庶被毡裘，万室无人皆鼠伏"，写百姓被迫胡服，家园荒芜，人烟稀少，鼠类横行，一片凋敝。燕子归来无处安巢，"楚幕虽多易倾覆"，既写燕子无处栖身的困境，也隐喻南宋政权飘摇、偏安难久的危局。 "感君为君思建章"以下六句，情感更为激越。由感君之恩，追思往昔繁华，"万户朱门缀珠玉"，极写北宋盛世的富庶。然而"当时天下尚无为，今日悲凉变何速"，转折急促，盛衰之变令人猝不及防。诗人感歌痛哭，"番人走马鸣轣辘"，敌人的车马声即是亡国的丧音。"汾阳已死淮阴族"，借古喻今，感叹抗金名将或死或遭迫害，朝中无人。"沉沉壮士听晨鸡，豺狼当路食人肉"，写志士难酬，奸佞横行，甚至以"食人肉"的极端意象揭露社会的残酷黑暗。末句"燕齐邹鲁化腥膻"，点明文化昌盛的中原之地已沦为异域，文明被野蛮吞噬，痛何如哉！ 全诗用典密集，意象悲凉，情感激越沉痛。以归燕为线索，将景物描写、时事感慨、历史反思融为一体，体现了南宋初年爱国诗人深沉的忧患意识和高度的历史责任感。诗风沉郁顿挫，逼近老杜，是南宋爱国诗派的重要作品。

曹勋（1098—1174），字公显，一字世绩，号松隐，颍昌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北宋末南宋初著名词人。曹勋原为北宋徽宗朝官员，靖康之变时随徽宗、钦宗被金人俘虏北上，后设法逃归南宋。这首诗约作于南宋初年，当时诗人南渡后流寓京口（今镇江），目睹春燕归来，触景生情，写下这首感时伤怀之作。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此后宋室南渡，建立南宋政权，但中原大片河山沦于金人之手。曹勋作为亲历者，对国破家亡、山河变色的惨痛有着切肤之痛。诗中借归燕无依的意象，抒发了对故都沦陷、中原板乱的悲痛，以及对时局动荡、奸佞当道的忧愤。此诗不仅是个人的悲鸣，更是那个动荡时代士人心态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