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后小述

同乡的后辈早已像斗犬般对我怒目相向，年长者也不明就里地对我横加摇簸。像含沙射影的鬼蜮伎俩屡屡袭来，而我终于被暗箭所伤，丢了一个官职。对此我唯有抚胸长叹，知音者寥寥，应和者无几。小人像反舌鸟般进谗言，时光又如流星般倏忽而过。幸而未被众人唾弃至死，也懒得听那些升迁的虚假祝贺。我本也是寻常之人，只是将壮心托付于豪放与疏懒。写文章喜欢惊世骇俗，谱写曲调也是自行创作。贪看舞女穿着绣衣起舞，在花丛中醉卧不起。对着人时常打哈欠伸懒腰，谈论事情偶尔会唾沫横飞。有时睡梦中忽然笑醒，参加宴会却常背对众人而坐。怎敢有轻薄的情意，只因为迂腐怪僻的过错。一个微末的官职困守在南京太常寺，六年期满迎来京察大考。浮躁的名声如今虽已免去，先前却因“不谨”而获罪当罚。有口舌应当懂得三缄其口，无心去嗔怒高官权贵。我的骨相或许生来就偏于奇倔，生辰八字也注定孤苦破败。我的心胸缺少曲折逢迎，而古时的贤人也多有坎坷顿挫。洒脱不羁仰慕仙人的才情，雕琢文辞希求成为帝王的辅佐。可叹世事难料究竟有何成就，岁月流逝谁能奈何！

1. 明代京察制度：明代对京官进行考核的制度，由吏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等主持。京察六年一次，四品以上官员自陈，由皇帝裁决；五品以下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核。考核结果分称职、平常、不称职等，不称职者又有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疲、不谨等名目，给予致仕、降调、闲住、为民等处分。汤显祖被评“不谨”而罢职，即属于此。

2. 汤显祖的思想与性格：汤显祖早年受学于泰州学派罗汝芳，后又受李贽思想影响，崇尚真性情，反对虚伪的礼学和程朱理学。这种思想贯穿于他的戏剧创作（如“临川四梦”）和诗文之中。其性格“意气慷概”，不媚权贵，早年因拒绝首辅张居正延揽而屡试不第；入仕后，又因上疏弹劾辅臣申时行而被贬官。本诗正是其真性情与官场世俗冲突的生动写照。

3. 诗中典故的运用：诗中多处用典，如“含沙射影”指小人暗害；“青蝇吊客”表达孤独与悲凉；“三缄其口”寓意慎言；“骨相”、“生辰”则是古人常用来解释命运多舛的借口。这些典故的运用，既含蓄又精准地表达了作者的处境与心情。

4. 自传体叙事风格：此诗具有很强的自传性和叙事性。不同于一般诗歌的抒情言志，这首诗详细描述了作者的官场遭遇、日常行状和内心活动，如同一篇浓缩的自我传记，对于了解古代文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具有重要价值。

• 京察：明代对京官定期进行的考核制度，六年一次，根据考核结果决定官员升降奖惩。
• 邑子：同乡的后辈、子弟。这里指同一官署或家乡的年轻同事。
• 崖柴：形容像狗一样露出牙齿、张口欲咬的样子，比喻待人凶狠、怒目相向。
• 含沙、鬼弹：典故出自《诗经》及传说，指传说中一种叫“蜮”的动物，能在水中含沙射人的影子，使人致病；或射沙如弹丸击人。比喻小人用阴谋诡计暗中中伤他人。
• 青蝇吊：指“青蝇吊客”，意为生前无知己，死后只有苍蝇来凭吊。这里反用其意，表示幸而没有被众人彻底厌弃。
• 迁莺：“迁莺出谷”的省称，本指黄莺从幽谷飞往高处，比喻人升官或境遇好转。这里指听到他人升迁的贺喜声，自己感到厌烦。
• 绣夹舞：穿着绣花夹衫的舞蹈，指代歌舞娱乐。
• 一命：指低微的官阶。周代官秩有九命，一命是最低的一级。这里指作者所任南京太常寺博士的微职。
• 陵署：指南京孝陵（明太祖陵）的管理机构，汤显祖曾任南京太常寺博士，负责祭祀礼乐，兼管陵署事务。
• 不谨：京察考核中的一项评语，意为行为不谨、做事不够小心谨慎。汤显祖在京察中因此被罢职。
• 三缄：语出《孔子家语》，孔子观周庙，见金人三缄其口，背有铭文“无多言，多言多败”。比喻说话谨慎，闭口不言。
• 八座：封建王朝的八位高官，这里泛指朝中权贵。

《京察后小述》是明代大戏剧家、文学家汤显祖在经历万历十九年（1591年）京察，被以“不谨”之罪罢官后所作的一首带有自述性质的抒情诗。这首诗不仅是对自己官场生涯的总结，更是一幅生动而深刻的自画像，对于理解汤显祖的生平思想、个性品格以及明代官场生态都具有重要价值。

诗的开篇，作者便用“邑子久崖柴，长者亦摇簸”描绘出自己在官场中所处的困境。不仅同僚对他像恶犬一样怒目而视，就连年长的上级也不分青红皂白地排挤他。“含沙吹几度，鬼弹落一个”则运用典故，形象地说明自己是在持续不断的阴谋暗算中最终丢掉了官职。面对这样的结局，他只有“拊心叹”，感叹知音稀少，而那些如“反舌”般的小人谗言，却如流星般瞬间得势。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文人的清高，以“幸免青蝇吊，厌听迁莺贺”表明自己不羡慕那些靠钻营升迁的虚假祝贺，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

然而，这首诗最精彩、最动人的部分，是中间一段对自己日常行为和性格癖好的白描。他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壮心委豪惰”，喜欢写惊世骇俗的文章，自己作曲。他贪看歌舞，醉卧花丛，待人接物也全无规矩：对人打哈欠伸懒腰，说话唾沫横飞，睡梦中忽然笑醒，宴会时也常背对众人而坐。这些在常人眼中“轻薄”或“失礼”的行为，他解释为“祇缘迂僻过”，是因为自己迂腐、怪僻的性格所致。这段自我刻画，将一个率性而为、不拘礼法、全然不懂官场周旋的文人形象活脱脱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既是自嘲，也是对世俗礼法的一种无声反抗。读者从中看到的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官员，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充满个性的真实的人。

诗的最后，他回到京察这件事上。“一命淹陵署，六岁逢都课”交代了自己在南京太常寺做了六年微官，等来的却是“不谨前当坐”的处分。面对仕途的挫折，他以“有口视三缄，无心嗔八座”表达了自己今后谨言慎行、但也不再在乎权贵的态度。他将自己的不顺归因于“骨相偏奇”、“生辰孤破”，并用“古人多顿挫”来自我安慰。虽然内心仍仰慕仙才，

这首五言古诗是汤显祖罢官后的自画像，情感复杂，笔调辛辣而沉痛。全诗可分三层。第一层（开头至“厌听迁莺贺”）叙述自己在官场遭受的排挤和中伤，“邑子崖柴”、“长者摇簸”、“含沙鬼弹”等意象，形象地描绘出四周充满敌意与暗算的险恶环境。而“幸免青蝇吊，厌听迁莺贺”则表现出一种孤傲与不屑，虽遭罢黜，却不愿与世俗同流，也不羡慕他人的升迁。

第二层（“贱子亦如人”至“祇缘迂僻过”）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作者以近乎漫画般的笔法，毫不掩饰地描绘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怪癖”：贪看歌舞、醉卧花丛、对人欠伸、谈笑涕唾、眠睡笑醒、宴集背坐。这些看似放浪形骸、不通世故的行为，实则是他“壮心委豪惰”、“文章好惊俗”的率真本性流露。他坦言这并非“轻薄”，而是“迂僻”所致，将外界的指责归因于自己不合时宜的性格，带有自嘲，更带着一种坚持自我的倔强。

第三层（“一命淹陵署”至结尾）回归现实，点明六年冷官生涯，终因“不谨”落职。面对挫折，他以“骨相偏奇”、“生辰孤破”自解，以“古人多顿挫”自慰，内心虽向往仙才、希求王佐，但最终只能发出“咄咄竟何成，冉冉谁能那”的深沉感叹。全诗语言质朴而生动，情感由愤激转向自嘲，最后归于无奈，将一个怀才不遇、性格孤介、不肯随俗的文人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是研究汤显祖生平思想的重要作品。

明神宗万历十九年（1591年），汤显时在南京太常寺博士任上，这一年恰逢京察。汤显祖为人正直，不附权贵，性格孤高，在官场中常遭人排挤和非议。他在南京任职期间，目睹官场腐败，心中多有不满，行为上也不拘小节，与世俗格格不入。此次京察，他被以“不谨”的罪名罢职，即将离开南京。这首诗便是他在京察结果公布后，对自己多年官场生涯、为人处世以及此次遭遇所作的一次深刻总结与自述。诗中既有对小人中伤的愤慨，也有对自己性情癖好的剖析，更有对前途命运的感慨，真实地展现了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文人形象及其复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