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六十九首·十四

丛林广大而深远，谁是真正能领会其中真意的人呢？
在马祖道一的禅堂中，盘山宝积禅师回首顾盼；
在云门文偃的法会里，明教大师（契嵩）转身醒悟。
这两者（指禅门不同宗派及其接引方式）都只是因时制宜，又怎能分辨出高下优劣呢？
进入市井尘俗却不显露行迹，随缘处世便是禅者的家风。
如同农事一般浅种深耕，到了秋冬时节自然能收获饱满的谷粒。
任凭那四方的游方僧人，端坐于此心中无疑无惑。
日上三竿时，只吃一钵和罗饭，对于什么是禅道、什么是是非，全都浑然不知。

1. 马祖道一与洪州宗：马祖道一是唐代著名禅师，六祖慧能再传弟子。他提出“平常心是道”，主张禅修不离日常生活，其门下人才辈出，创立了洪州宗，对后世临济宗影响深远。

2. 云门文偃与云门宗：云门文偃是唐末五代高僧，为云门宗创始人。其禅风以险峻、简捷、孤危险峻著称，常用一字回答学人提问，被称为“云门一字关”。

3. 农禅制度：中国禅宗自百丈怀海禅师制定《百丈清规》以来，确立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并重传统。诗中的“浅种与深耕，秋冬收颗粒”即是对这种将修行融于劳动、以农事喻修行的生动体现。

4. 禅宗公案：“盘山回首”与“明教翻身”均指向禅宗史上著名的接引公案。公案是禅宗祖师用以启发学人悟道的故事、对话或动作，是宋代禅宗发展的重要载体。

5. 宗派平等观：宋代禅宗五家七宗并立，时有争论。此诗表达了杨岐派“超越宗派、平等一如”的圆融思想，认为各宗祖师的教化方式只是“一时”之权宜，不应妄分优劣。

• 丛林浩浩：指佛教僧众聚居的寺院，即“丛林”，此处形容禅林规模宏大、僧众众多。 “浩浩”形容广大、繁多。
• 马祖堂中，盘山回首：马祖指唐代禅宗高僧马祖道一（709-788），其法嗣众多，开创洪州宗。“盘山”指幽州盘山宝积禅师，为马祖弟子。“回首”此处有回光返照、指点迷津之意，形容其接引学人的独特机锋。
• 云门会里，明教翻身：云门指唐末五代高僧云门文偃（864-949），为云门宗创始人。“明教”指北宋高僧明教大师契嵩（1007-1072），他虽非云门直系弟子，但深受云门宗思想影响。“翻身”喻指悟道时脱胎换骨般的转身。
• 彼此一时，孰分优劣：意谓马祖与云门两家的禅风，都是适应不同时代的方便施教，难以直接比较孰优孰劣。
• 入鄽不露迹：“鄽”通“廛”，指市井、街市。意为高僧大德即便混迹于市井尘俗之中，也不显露其非凡的行迹与身份，体现“和光同尘”的境界。
• 浅种与深耕，秋冬收颗粒：以农事比喻修行。喻指修行需脚踏实地，循序渐进（浅种深耕），功不唐捐，待到机缘成熟（秋冬），自然收获悟道之果（颗粒）。
• 衲子：指出家人，因僧人多穿衲衣（百衲衣）而得名。
• 日高一钵和罗饭：“和罗饭”即钵饭，指僧人日中一食，只吃一钵之食。描写禅者随缘简朴、不向外求的生活状态。

这首偈颂是释道宁禅师在上堂说法时，针对当时丛林中学人对不同宗派、不同祖师禅风产生分别执着而作的慈悲开示。

讲解时可从三个层次入手：第一层（前六句）是“破执”。禅师指出，从马祖道一到云门文偃，从盘山宝积到明教契嵩，这些古德各有其接引风格，但都不过是应机说法，如同对症下药，药无贵贱，愈病则良。修行者不应在形式上分别优劣，否则便背离了禅宗“不二”的根本精神。

第二层（中四句）是“立行”。破除了对宗派形式的执着后，真正的修行该落在何处？禅师以“入鄽不露迹”说明，真正的功夫不在深山枯坐，而在红尘历事练心，随缘不变。又以“浅种深耕”的农事作喻，强调修行没有捷径，需要日积月累的实修功夫，待到时节因缘成熟，自然功不唐捐，收获道果。

第三层（末四句）是“显境”。这是禅师自述或为学人描摹的理想修行境界：端坐于道场之中，任凭四方衲子往来议论，内心毫无疑惧；日头高了，只安然吃一钵饭，对于世间关于禅道是非的争论，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种“不知”并非愚昧无知，而是超越了二元对立后的大智慧、大自在，是一种“无心合道”的自然境界。

整首诗既是批判性的破邪显正，又是建设性的指归实修，充分体现了释道宁禅师作为一代宗师的智慧与慈悲。

此偈体现了宋代禅宗偈颂的典型特色——融哲理于意象，寓禅机于平实。全篇结构清晰，层次分明。

首句“丛林浩浩，谁是知音”以问句开篇，设置悬念，点出“知音难觅”的禅门困境，引人深思。随后引用“马祖盘山”与“云门明教”两则禅门公案，一为唐，一为宋；一为洪州宗，一为云门宗，通过历史人物与典故的对举，暗示禅门传承虽有宗派之别，但其旨归不二。“彼此一时，孰分优劣”直接点破主题，力破门户之见，展现了作者开阔的宗门视野。

中段“入鄽不露迹，随处是家风”笔锋一转，从对祖师禅风的追述转入对修行者日常境界的描述，提出真正的禅者应能隐迹尘俗、随缘任运。接着以“浅种深耕”的农禅意象比喻修行的次第与积累，形象生动，深得农禅文化精髓，强调功夫需落到实处，因果不虚。

末段“从他五湖衲子，端坐无疑”展现了大自在的自信境界——不受外界干扰，内心确然无疑。最后一句“日高一钵和罗饭，禅道是非都不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禅者超然物外的日常形象，将高深的禅理还原为最朴素的生活，颇有“平常心是道”之韵味。全偈从论道到示行，从古德到己身，层层递进，最终落于平实，意味深远。

释道宁（1053-1113），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俗姓王，歙溪（今安徽歙县）人。出家后参五祖法演禅师得法，后住潭州（今湖南长沙）开福寺，世称“开福道宁”。其禅风峻烈，善用偈颂开示学人。《偈六十九首》为其平日上堂说法时所讲的偈颂集录，此为其第十四首。

宋代禅宗高度发达，形成了“五家七宗”的格局。各家虽同源于禅宗，但接引学人的风格各异，时有门户之见。释道宁作为临济宗杨岐派传人，深感禅门应破除宗派优劣之执，回归本心实证。此诗正是针对当时丛林中对马祖、云门等不同祖师禅风妄加分别的现象而发，旨在引导学人超越言诠，注重实修，体认禅门“不二”的家风。